方振眉转过头,继续跑。
身后的剑光越来越暗,越来越弱。然后,一声巨响。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——像冰面裂开,像山石崩塌,像一个人的脊梁被折断。方振眉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沈念在他身边跑着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在晨风中冻成了冰晶,挂在睫毛上。
两人又跑了大约一个时辰。身后的追兵没有再追上来——韩飞羽用命换了这一个时辰。荒原上只剩下一片寂静,连风都停了。前方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。不是云,是雪。极北冰原。
方振眉和沈念冲进了冰原。风雪比上次更大,能见度不到十丈。雪花不再是细碎的颗粒,而是大片的鹅毛雪,铺天盖地地落下来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白色。两人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,御寒符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,像两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
霜风谷的入口在冰原深处,冰裂谷的底部。他们来过一次,还记得路。但风雪掩埋了大部分的脚印和路标,每一步都像在未知的荒原上跋涉。
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那道巨大的裂缝——冰裂谷。裂缝的边缘已经被积雪覆盖,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方振眉没有犹豫,沿着上次的路线向下攀爬。冰壁比上次更滑,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,像镜子一样光滑。他用冰剑凿出一个个坑,作为落脚点。沈念跟在他身后,她的手在颤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
谷底还是那片黑暗。但这次没有冰魄的蓝光,只有黑暗,和从深处涌上来的冷风。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,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千年。方振眉点亮了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周围。他找到了那扇石门——门上的符文已经黯淡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但门的中央,那个剑形的凹槽还在。
他将冰剑插入凹槽。
冰剑已经没有冰魄的灵性,但它依然是冰魄的遗骸。剑身上的蓝光早已熄灭,但剑刃上还残留着一丝寒意。凹槽感应到了那丝寒意,符文闪了闪,然后门缓缓打开了。那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。
门后是那条通道。通道两侧的剑痕已经黯淡无光,像死去的眼睛,像一口口干涸的井。方振眉走过通道,来到了那扇金色的门前。
天外天门。
门上的四个大字还在——“天外有天”。四个字的下方,萧秋水的刻字还在:“振眉,若你能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冰魄的考验,走到了这里。不要推开这扇门。你的修为不够。去天剑宗,找到陆沉舟,他会告诉你一切。我在门后等你。”那些字的笔画依然清晰,像昨天刚刻上去的。
方振眉伸出手,触摸那扇门。金色的符文亮了起来,一股庞大的力量将他的手弹开。那股力量不是攻击,而是排斥——像一只手在推开他,不让他靠近。天仙初期,还是推不开。
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破界剑,握在手中。破界剑上的青色光芒与门上的金色光芒对峙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两群蜜蜂在打架。
“方振眉。”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想好了吗?救师父,还是打破牢笼?”
方振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师父刻下的字。
他想起了师父站在山崖上指着云说“看云”。那天的云很白,白得像雪,在天上慢慢地飘,从东边飘到西边,从西边飘到天边。想起了师父在剑渊中留下的那道剑意。那道剑意温暖而坚韧,像一只手,轻轻地推开了他脑海中的一扇门。想起了师父走进天外天门前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弟子会来。”
师父用自己换了他的命。现在,轮到他还了。
“打破牢笼。”方振眉说。
沈念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方振眉握紧了破界剑,“师父走进那扇门,是为了给我时间。不是为了让我去救他,是为了让我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打破牢笼,让所有人自由。不只是我师父,还有银剑阁的祖师爷,还有冰魄的主人,还有所有被困在这个牢笼里的人。”
他将破界剑举过头顶,将全部的剑心之力灌入剑中。青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,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目,像一颗青色的太阳在他的手中升起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虎口的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滴在地上,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我需要一个牺牲者。”方振眉说,“破界剑的力量,需要一个人献祭。那个人不能是我,但我不能让别人替我去死。”
沈念走上前来。“我来。”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你。”
他将意识探入冰剑,与冰魄沟通。冰剑中已经没有了冰魄的意识,但还有一丝残留的执念——像灰烬中的余温,像梦醒后的残影。那丝执念告诉他:冰魄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“你确定?”方振眉在心中问。
冰魄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冰面,像雪落在雪上。“三千年了。我一直在等一个人,替我去看看门后的世界。现在,我等到了。我的主人走进那扇门,再也没有回来。我替他守了三千年。今天,我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他不是骗子,他只是没有成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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