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初,只午后一会儿热的人有点儿倦,
早晚都凉爽。
尤其入夜,风自宅院穿梭过,带着人工湖上的清凉水汽和芙蓉淡香飘飘荡荡过来,晕在面上,
实在沁心脾,怡神思。
竹节灯台上,高低数支蜡烛火苗跳动,
将那窗内一条长桌案照的无比清晰。
水蓝衣裙的婢女雨心在一旁侍奉笔墨,瞧着自家姑娘落笔画下栩栩如生的青竹,眉眼晕开敬佩之色,
心中更多感慨。
“这墨真好……还带着香味呢,奴婢听说制这墨工序十分繁复,要加香料又要保证墨的顺滑流畅,
要好多工匠花好多心思,
制出后的墨条,一支顶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。”
自家姑娘以前哪用得到这样的好东西?
吃穿用度都是其他院挑剩下的,
笔墨纸砚,也是外头买最寻常的——
三殿下当然会给姑娘准备好的,可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。
姑娘也怕有人知道她和三殿下的事,给三殿下带去麻烦,自己也落入糟糕处境,便只能将那些好东西都藏着。
而如今,吃穿用度上,姑娘终于能光明正大用上最好的。
这才配得上姑娘的才学和身份嘛。
“的确是好墨,”
郭清蓉提着笔,笔尖一挑一挑勾勒着青竹边的草芽,“一分价钱一分货,我如今是真真儿体会到了。
好东西有好东西的道理呢。”
她穿一身月牙白襦裙,墨缎似的乌发挽成凌霄髻,珠花点缀发间,玉贝似的耳朵上挂着水滴形状耳铛,
通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,
指甲不似时下许多贵女用蔻丹增彩,饱满而泛着微微的粉,月半莹白,渗出一股干净又通透的气质。
雨心凑近:“墨好也得用的人本事好,如果这墨给了对书画六窍不通的人,也是白白浪费,
说来还是姑娘厉害!”
郭清蓉失笑,无奈地瞥她一眼,“你呀,如今越发会拍马屁了。”
“人家夸自家姑娘,怎么就是拍马屁?外头那些人才是拍马屁呢!”
以前恨不得鼻孔朝天,说尽尖酸刻薄的话。
如今姑娘得势了,他们就一个个舔着脸凑上前来,厚着脸皮说什么“明珠蒙尘”,“当初有眼无珠”的话。
谁还不知道她们都在想什么了?
郭清蓉又是淡淡一笑,却并不多说,只专注手底下的画作。
雨心抿了下唇。
知道自家姑娘性子淡不喜欢说那些,再多的抱怨,到底也都嚼碎咽下去,然后闭上了嘴。
又侍奉了一阵儿,
瞧着郭清蓉画好一副松竹图,雨心又忍不住出声,“殿下都好几日没来看望姑娘了,也太忙了吧。”
“异国来访,朝中上下都忙了起来,不止三哥。”
郭清蓉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
“祖父、大伯,还有几位堂兄也在日日忙碌。”
“哎,是啊。”
雨心眉毛皱了起来,“就不知道这火罗人什么时候走了……外头都在议论,说火罗来了王子和公主,
可能想要和咱们联姻。
也不知道是那火罗王子选个王妃带走,还是火罗的公主留在咱们京城嫁人?”
郭清蓉微微一顿,眸中滑过几分复杂。
她那场梦里,是火罗王子赫连野选了个王妃带走。
人选,则是薛祺。
那时薛祺和穆彦霖私奔,在三哥的纵容和推波助澜下被撞破,薛家颜面尽失,并且自觉愧对三哥,
火罗使团前来后,释放了想联姻的意思。
薛太师便主动请缨,让薛祺戴罪立功。
薛祺嫁了。
可后来——
“啊,是殿下!”
雨心忽地轻呼一声,放下墨条就迎了出去。
郭清蓉抬眸,隔窗便见元熠已到廊下,提了提袍摆便跨上来,随手免了雨心的礼,两个心腹护卫则立在了夜色中。
面上一喜,郭清蓉放下笔迎出去。
元熠眉眼间还有倦色,对着郭清蓉却笑的很温和,上前来牵住她的手腕往里,
先扶郭清蓉肩头让她坐在桌边圆凳上,才自己落座,
“这几日太忙,都没空过来看你,你可还好?”
“好着。”
郭清蓉轻轻回握住元熠的手,抚着他右手食指处,被笔压出的细茧,“祖父下了严令,祖母也对我改观,
府上人如今都待我极好,
你其实不必担心我,忙完就要回去休息,不必专门来看我的。”
祖父和祖母是因为“天眼”。
府上其他人是被祖父、祖母威压。
都不是真心改观。
但她并不在意,只要无人来寻她的晦气,与她而言就够了。
“想来看看。”
元熠的指勾着郭清蓉的,静静瞧着那张秀丽的脸庞,眼神不曾如何缠绵,却自有种琐事尽忘的轻松。
郭家几房人员多杂。
元熠这些年对外祖家的表兄弟、表姐妹们,只除去跋扈的郭清音,以及几个入朝的男子比较熟悉,
对郭清蓉原本,都不太记得长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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