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的清晨，天还没大亮，沈静姝就醒了。
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，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她翻了个身，旁边的位置空着。
堂屋里传来林定平低低的声音。
“娘，这酒买回来了。”
“放桌上，别磕了。”
徐春兰压着嗓子。
“静姝还没醒呢，你再想想还需要买什么，那也是你媳妇儿娘家人，咱们得正式一些。”
林定平点点头看向自己房间。
沈静姝还没起来。
徐春兰特意想让她多睡会儿，觉得昨天儿媳妇跑了一天累了。
沈静姝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，又躺了一会儿，实在躺不住了，起来穿衣服。
今天要去孟叔叔家。她昨晚一宿没睡好，翻来覆去的想。
想见了面说什么，孟叔叔会不会怪她，阿姨会不会哭，小曼姐会不会骂她。
想着想着天就亮了。
等沈静姝穿好衣服走出堂屋，徐春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，小米粥、煮鸡蛋、馒头、两碟小菜。
林定平坐在桌边穿着一身新军装，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，头发梳的整整齐齐。沈静姝看他一眼，他看她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徐春兰在旁边一会儿给沈静姝夹菜，一会儿叮嘱林定平到了人家家里要有眼色，别跟个闷葫芦似的。
老两口知道儿子儿媳妇今天要去拜访沈静姝的娘家人，逗非常重视。
嫁到家里这么久，昨天还是头一回见静姝神色这么郑重。
徐春兰猜到他们今天要去的人家肯定不一般。
林定平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徐春兰白了他一眼。
“闷葫芦！”
随即又拉着沈静姝的手。
“静姝啊你们放心去，孩子有娘呢！晚上别太晚回来就行。”
吃完饭，沈静姝回屋换了衣裳。
对着镜子照了又照，把那件暗红色的棉袄穿上了，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毛衣，头发盘起来用木簪别住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想了想，又把童思思送的口红拿出来涂了薄薄一层，气色好了一些。
抱起团团亲了一下，团团皱着眉头看着她。
圆圆躺在小床上，小手伸过来抓她的衣角，嘴里“啊啊”叫着。沈静姝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说道。
“宝宝乖，妈妈出去办事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圆圆倒是听话，乖乖松开了。
院门口，林定平已经把车打着火了。
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，引擎嗡嗡的响，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气。
沈静姝提着礼品走过来，林定平下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座，又打开副驾驶的门。
车子开出巷子，拐上大路。
沈静姝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
光秃秃的树枝，灰蒙蒙的天空，路边摆着卖年货的摊子，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过年了，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，红彤彤的。
“你紧张吗？”
林定平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昨晚你都没睡好觉。”
沈静姝勉强笑了笑。
“吵到你了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林定平摇摇头，看了一眼沈静姝，满眼心疼。
沈静姝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
沈静姝笑笑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。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。胡同不宽，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，墙头探出几枝枯枝。
巷子深处有一扇朱红色的大门，门上贴着一副春联，红纸黑字，笔力遒劲。
沈静姝看了一眼那副春联。
字是孟叔叔写的，她认得。
林定平把车停好，熄了火。
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。
引擎的余热慢慢散去，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，沈静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，把它攥皱了又展开，展开又攥皱了。
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，门紧紧闭着，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。
孟叔叔在看书还是看报纸，阿姨在厨房忙活还是在客厅择菜，小曼已经回来过年了还是一大早就出去了？
“定平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点怕。”
林定平侧过头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沈静姝的声音很小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怕孟叔叔怪我，怕阿姨哭，怕小曼骂我。我怕他们看见我了高兴，又怕他们看见我了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林定平把她的手握住了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，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“走吧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你身边。”
沈静姝看着他，他眼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有，又什么都没说。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下了车，沈静姝从后座把礼品提出来，两瓶酒一盒茶叶一包点心一兜子水果，在手里提着沉甸甸的。
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沈静姝把自己手上的礼品也都递给林定平。
“你提着。”
林定平接过去。
她又伸手把他军装的领口正了正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伸手敲了敲门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的，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沈静姝的心跳跟着那个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上提。
门开了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，头发花白，用一根银簪子别着，脸上有岁月的痕迹，眼睛却很亮。
“阿姨。”
沈静姝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苏秀兰愣住了。
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人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，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静姝？是静姝？真的是囡囡啊！”
苏秀兰一把抱住沈静姝，抱得紧紧的，像怕她跑了一样。
沈静姝的眼泪也掉下来了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怎么都止不住。苏秀兰哭得浑身发抖，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你这孩子，你这孩子……这么多年，连个信儿都没有，你知不知道阿姨多惦记你，你孟叔叔整宿整宿睡不着，就念叨你。”
沈静姝哭得说不出话。
苏秀兰松开她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又把她搂进怀里了。
客厅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。
“谁来了？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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