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定平和钱常青一走就是好几个月。
眼瞅着进了腊月，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家属院里的军嫂们开始忙年了。
灌香肠的、腌腊肉的、蒸年糕的、扫房子的。
家家户户飘着香味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摔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，年味一天比一天浓。
徐春兰也忙活开了，买了二十斤猪肉灌了两挂香肠，挂在灶屋房梁上风干，又蒸了好几锅年糕，红枣的、红豆的，凉透了切成片，用油纸包好码在缸里，能吃到来年开春。
林大壮的炒货生意到了旺季，花生瓜子一天能卖一百多斤。
天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徐春兰隔三差五就去帮忙。
每次团团和圆圆就在小推车里并排躺着，裹着小棉被，只露出两张小脸，白白嫩嫩的，像两颗刚剥开的鸡蛋。
沈静姝平时嘴上总是安慰公婆说“快了快了”“过完年就回来了”。
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林定平这次走的时候连个归期都没给。
她从来不在公婆面前露出半点情绪，该说说该笑笑，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个洞。
她有时候半夜醒来，恍惚间觉得林定平还睡在旁边，伸手一摸，凉的。
得亏有两个孩子。
团团和圆圆快六个月了，会翻身了，会伸手要抱了，会发出“ba”“ma”的音节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叫爸爸妈妈，但每次听见，沈静姝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团团还是爱皱眉头，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像两道月牙，好看极了。
圆圆逢人就笑，谁抱都行，不哭不闹，乖得像个小天使。
每天早上沈静姝出门的时候，圆圆都会伸着小手要她抱，嘴里“啊啊”的叫着，圆圆被亲得咯咯笑，小手抓着沈静姝的衣领不放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医院里没什么病人了，沈静姝提前下了班。
天灰蒙蒙的，飘着细碎的雪花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她裹紧棉袄，提着包往家走。
刚拐进家属院的巷子，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两个警卫员，还有三个陌生人。
两个女人，一个半大孩子。女人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，穿着灰扑扑的棉袄，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精明的兴奋。
那孩子看上去大概十二三岁，是个小姑娘，瘦瘦小小的，低着头，两只手攥着棉袄下摆，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黑布鞋，鞋帮都磨毛了。
警卫员看见沈静姝，敬了个礼。
“沈医生，这几位说是林营长老家的亲戚，来找林营长家的。我们核实过了，确实是林家庄的，就带过来了。”
沈静姝愣了一下，她不认识这几个人。
结婚以来她只跟林定平回过一次老家，住了几天就走了，村里人认不全。
但听说是林家的亲戚，她连忙招呼她们进院子。
徐春兰不在家，推着团团和圆圆应该是去给林大壮送饭了
沈静姝把她们让进堂屋，倒了热水，又把灶屋里的花生瓜子端出来。
两个女人坐在桌边，端起碗喝水，喝完了一碗又倒了一碗。
那姑娘不喝也不吃，就坐在那里低着头，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沈静姝打量着这几个亲戚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，只好笑着问。
“婶子，你们是定平家的……”
其中一个胖些的女人放下碗，抹了抹嘴，大嗓门亮开了。
“俺是定平的二姑，这是你三姑，这个是你表妹小翠。”
她说话的声音大得跟吵架似的，每句话后面都带着往上挑的尾音。
沈静姝笑着叫了一声，又冲那姑娘点了点头，小翠的头低得更深了，脸红到耳根。
这小姑娘很腼腆。
二姑姓林，叫林秀兰，是林定平爷爷的弟弟的闺女，算起来是远房堂姑。
这在村里叫亲，出了五服也没出，反正就是拐着弯儿的亲戚。
她们这次来，说是听说定平在京都当了大官，想来看看，顺便“走动走动”。
沈静姝没多想，毕竟林定平在老家没什么近亲，来了亲戚她自然好好招待。
徐春兰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保温桶，怀里抱着圆圆，小推车里躺着团团，圆圆睡着了，团团也睡着了，两张小脸红扑扑的，像两个熟透的苹果。
林大壮给小推车上面用塑料纸做了一层罩，上头戳了几个小洞。
挡风又保暖。
徐春兰一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有说笑声，还以为是童思思来了，她推门进去，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林秀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，嗑着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三姑王桂芝在翻柜子上的相框，拿起来看看，又放下去，拿起来看看，又放下去。
小翠缩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。
地上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袋口扎着红绳子，上面还贴着村里供销社的标签。
桌上有瓜子皮和花生壳，还有半碗喝剩下的茶水，水渍洇在桌面上，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“啊呀，嫂子你回来了！”
“我说定平娘你现在在城里养的越来越年轻啦！”
“这就是双胞胎吧，我看看……”
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，徐春兰急的摆手。
“小点声，孩子睡了！”
徐春兰把圆圆放进小床，团团也放好，盖上被子，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。
林秀兰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嫂子！好久不见了！你还是这么精神！”
她们是同一个辈分的，以妯娌相称，论起关系来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。
徐春兰没接话，看了看地上的瓜子皮，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圈水渍，脸上的笑淡了不少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，好去接你们。”
林秀兰摆摆手。
“不用来接，俺们打听着来的，再说到了家属院有警卫员呢，定平在部队当大官，警卫员都认识他，一路送过来的。”
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不是自己找来的，是林定平专门派人去接的一样。
徐春兰压住火勉强笑笑准备去灶屋做饭，沈静姝要帮忙，被她推了出来。
“你去休息，我一个人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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