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点休息。”
海风吹乱长发,眼里的疲惫也散去了不少。
其实他们每天说的话都差不多,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,有没有好好休息,工作顺不顺利,甚至很多时候五分钟都不到,可一次也没有中断过。
从她搬回秦家开始到现在,几乎每天如此,雷打不动,仿佛一天结束之前,总要听见对方的声音才算完整。
“晚安。”郑奕文的声音通过话筒,随着电流传过来,“等你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秦梧答应得很认真。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,所谓的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,而是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。
她也不再厌恶这个字,而是真诚地带着期盼地想要回去。
.
第二天下午,海边的阳光依旧炽烈,秦梧换了一身浅色长裙,长发松松挽起,看起来与来度假的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。
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面前,温荣华的助理从车上下来为她开车门,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弯腰坐了进去。
一路上,车内安静得有些压抑,没人主动开口,只是沉默地服从指令。
温荣华不喜欢别人过多打探,不喜欢问题太多的人,更不喜欢有人试图揣测他的想法,于是他身边的人都学会了沉默,只有这样才会足够安全。
不多问,不多看,也不多说,只是顺从地接受安排,像过去许多年一样。
车辆缓缓驶入私人别墅区,最终停在一栋临海别墅前。
助理替她打开车门,秦梧下车,沿着石板路向里走去。
别墅院内种着许多热带植物,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来,远处还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不得不说,这里的环境倒是比国内更加舒适惬意。
护工正陪着温荣华从花园方向回来,轮椅缓慢移动着,身边还跟着私人医生。
隔着一段距离,秦梧便看见了他,有些讶异。
不过短短几个月,却像老了十岁,头发已经完全花白,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,宽大的衬衫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
隔着这么远,都能看出那种被疾病反复折磨后的虚弱。可即便如此,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依旧带着多年来养成的压迫感,像一头年迈却尚未彻底失去威胁的狮子。
秦梧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,只是平静地意识到,时间终究还是追上了他。那些年呼风唤雨的人,那些曾经掌控无数人生死命运的人,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不断衰老的普通老人。
医生之前的荒唐建议显然奏效了,几次大手术勉强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
身体状态比预想中好一些,至少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还能思考,还能说话,甚至还能做些惨绝人寰的坏事。
然而,生命流逝的痕迹依旧明显,像一根燃烧到尾端的蜡烛,看似还亮着,实际上早已进入倒计时。
“来了。”
温荣华开口,声音缓慢而沙哑,脸上仍维持着长辈应有的和善与关切,仿佛这只是一场久别重逢。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秦梧,带着审视和观察。
他不知道秦梧是怎么找到这里的,也不知道她此行究竟想做什么。这些年,他教过太多人,见过太多人,利用过太多人,可唯独秦梧,有时连他也看不透。
温荣华今日晒得太阳够多了,加上到了打点滴的时间,护工便推着轮椅往室内走。
秦梧跟在后面,一路穿过庭院,经过两道门禁,最终停在别墅主楼入口。
门口站着两名安保人员,其中一人礼貌地伸出手:“抱歉,例行检查。”
秦梧并不意外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这些流程她早就料到了。
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放进托盘,随后接受安检,连鞋底都被仔细检查过一遍,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,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,安保才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请进。”
秦梧重新拿回自己的东西,神情平静,早已习惯。
温荣华一直如此,不相信任何人,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是一样,尤其是这次出国之后,这种多疑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。
上次见面时,秦梧还以为这只老狐狸也接受了命运,接受了衰老,接受了疾病,甚至还能笑着说一句生死有命。
可现在才知道,那些所谓的豁达,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死亡真的来到眼前时,没有几个人能坦然接受,温荣华也不能,甚至比普通人更怕。
因为他拥有过太多东西,他站得太高,所以更加无法忍受跌落。
秦梧走进客厅的时候,私人医生已经在准备输液设备,护工熟练地替温荣华卷起袖口,露出枯瘦的手臂。针头扎进去时,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,温荣华皱起眉,强忍着疼痛。
他靠在床上闭了闭眼,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疾病消磨后的疲惫。
秦梧坐在不远处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温荣华不是这样的。
第一次见到他,还是因为温纯。
想到这个名字,秦梧还有些恍惚。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长河里,甚至都差点忘了,没有这个人,她也没有跟温荣华相识的机会。
那时的温荣华风头更盛过现在,谁不想攀上他的关系?而现在,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,只能依靠药物维持生命,依靠医生判断今天是否适合出门,依靠护工安排作息。
想到这里,秦梧竟有些唏嘘,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。
输液开始后,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响。
温荣华缓缓睁开眼,看向她。
“说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却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审视,“找我什么事?”
话音落下,旁边的护工和医生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房门缓缓关上,偌大的客厅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海风吹动窗帘,阳光斜斜落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秦梧却像没听出他的试探,起身走过去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是一个晚辈探望长辈该有的位置。
她低头替他调整了一下滑落的毛毯,动作自然,神情温和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
只是,想要你的命。
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:(m.suyingwang.net)障目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