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蒙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，码头已经建好了大半。
护坡的石墙砌到半人多高，沿着河岸往东西两侧各延伸了三十多丈。
老石匠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完工，赶在河水封冻之前把最后一批石料从青州运过来，明年开春就可以正式停船卸货了。
秦月璃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河面上薄薄的冰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
她今天换了一件厚棉袄，是布庄老板娘特意给她做的，靛蓝色的棉布面子，领口镶了一圈灰兔毛，凌墨玄在她旁边，王德推着轮椅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清王殿下今天一早又去南平县了。”
陈敬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书。
“南平县的铺子看了咱们临蒙夜市的热闹，也想学着办。清王殿下说趁还没回京，帮他们把路子趟出来。”
凌墨玄接过文书翻了翻，是南平县令呈上来的公文，措辞比前段时间客气了不止一点半点。
看来张槐被抓这件事，对周边各县的震慑比她想的大。
秦月璃点头：“让他忙吧。咱们这边差不多了，等码头收尾、鱼笼的订单稳定下来，就可以准备回京了。”
陈敬点了点头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:“对了，王爷，王妃，昨天有从下川方向来的货船在青州码头停靠，船老大说下川那边的地震比之前报上来的严重。好些地方的房子全塌了，路也断了，赈灾的粮食运不进去。听说烨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在那边也闹了别扭。”
这个临蒙县令不仅是个好官，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，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，知道了太子、烨王、清王和玄王争储君的事情，特意说了下川的事情给秦月璃和凌墨玄听。
秦月璃和凌墨玄对视一眼。
太子和烨王闹别扭，不意外。
这两个人从来就不是能共事的，加上太子脾气急躁，烨王又仗着李将军的势力不把太子放在眼里，两个人能和平相处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。
不过她和凌墨玄现在没空操心这些，下川再乱，也不归他们管。
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临蒙的事收好尾，然后回京都复命。
至于储君的位置，凌墨玄早就说过他无心皇位，自然也不会跟清王抢功劳。
就这样日子又平平稳稳地过了小半个月。
码头的最后一段护坡石墙砌到半人高后，又往上加了一层青砖垛口，老石匠说这样既结实又好看，以后临蒙码头就不比青州码头差了。
鱼笼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，布庄老板娘新收的两个徒弟已经能独立裁衣裳，药铺老掌柜改良了桂枝汤的方子，加了一味本地野生的枇杷叶，说是止咳效果更好。
狗剩也从头一批学徒里脱颖而出，现在能独自修补船底龙骨，带新人的时候还能板着脸训话，越来越像个正经八百的师傅。
秦月璃已经开始收拾回京的行李了。她把百姓送的鸡蛋、鱼干、布头分门别类装进藤箱，又把从县衙书房里借来的舆图和账本还回去。
陈敬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一本一本核对归还，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“王妃，您走之后临蒙的百姓一定都会念着您的。下官也没有什么好送您的，这是下官让人给王妃雕的一枚小印，算是个念想。”
他小心地捧出一个小木盒，盒盖翻开里面是一枚黄杨木的小印，印钮雕成一束稻穗的形状，每一粒谷穗纹理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秦月璃接过木盒，摸着那枚小巧的印钮，轻轻地说她不走了，陈县令也得把码头管好，明年春耕的时候她会派人来看谁家翻土翻得深、谁家撒的草木灰最匀，到时候评出三个好把式送锦缎小旗。
陈敬弯腰深深一揖到底，再直起身时眼眶虽然还红着，嘴角却已经扬起了微笑，说临蒙定不负王妃所望。
回京的事就这么定下了。
凌墨玄让王德准备了马车，又说再多留一天，等码头最后一批石料验收完再出发。
凌云清那边也传了话，说南平县的夜市办得不如临蒙热闹，但好歹是开了个头，等他把县衙里几个不中用的书吏换了账目理顺了就直接启程，跟他们在官道汇合。
就在这天傍晚，天快黑透的时候，一匹快马从南边官道上冲进了临蒙城门。
马上的人穿着玄色暗卫服，满身是雪和泥，下马时一条腿直接跪在了雪地里。
暗卫给影一汇报了情况，影一立刻闪身出现给凌墨玄汇报了情况。
秦月璃正蹲在灶房门口看三娘熬鱼汤，凌墨玄在一旁看着她。
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红彤彤的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影一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下川来的急报。”
影一单膝跪下。
“烨王私吞赈灾银，下川灾民暴乱，太子重伤。”
秦月璃手上的汤勺掉在雪地上溅起几星热汤，看着凌墨玄。
“慢慢说，什么情况？”凌墨玄让影一起来，他的暗卫是有跟着去下川那边的，是为了监视太子和烨王，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回来。
影一直接说，太子和烨王到了下川之后两人各管一摊。
太子负责灾后重建，烨王负责赈灾物资调拨。
起初几天还算和睦，可粮仓一开银子一到，两拨人就开始暗中较劲。
灾民安置点的选址要争，工匠队伍的调用要争，建材采购的渠道要争，每一项都变成角力场。
烨王仗着外祖家李将军在川中有旧部，暗地里把一批赈灾粮高价倒卖给了地方豪商，又利用倒卖所得的银子在地方上拉拢自己的人脉。
三天前倒卖粮食的事被一个灾民撞破，上百个灾民围了下川县衙。
太子连夜赶去处理，本想安抚几句再把烨王的人撤掉。谁知道灾民里有几个被煽动得极为激动，抄起扁担和碎石就往衙门口冲。混乱中太子被人从轮椅上推倒，断腿还没好利索又在滚落台阶时撞伤了后脑，当场昏迷。
现在烨王躲在军营里不敢出来，灾民暴乱死了人，李将军的人封了城，朝廷派去传旨的使者被挡在外面进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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