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苏念笑了:“不辛苦。写您,不辛苦。”
———
苏念在往生铺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每天坐在桂花树下,写笔记。第三天傍晚,她站起来:“守门人大人,我该走了。”
江小碗送她到门口。苏念背着那个大包,站在那片草海前。
“守门人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草高,但能走到。”
苏念笑了。她转身,走进那片草海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:“守门人大人,您保重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草海里。
———
苏念走后的第五天,林远来了。他也走了一个月,背着新存的硬盘。他也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守门人大人。”他站在门口,“念远……来过了?”
江小碗点头:“来过了。住了七天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墙前,鞠了一躬。他转身,把硬盘递给江小碗:“这是我爷爷让我带来的。三千年的数据。每一天都有。”
江小碗接过硬盘:“他还活着?”
林远笑了:“活着。一百多岁了,还在看数据。”
江小碗也笑了。林修还是那个林修。三千年了,还在看数据。
———
林远走后的第十天,秦念来了。她也老了,头发白了,走路都要拄拐杖了。她背着一个包,站在门口,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字。看了很久。
“守门人大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念远……来过了?”
江小碗点头:“来过了。住了七天。”
秦念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墙前,鞠了一躬。她转身,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碗。很旧了,碗口缺了大半,碗底也快没了。
“这是我爷爷让我带来的。”她说,“秦老板当年用的碗。”
江小碗接过那个碗。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但她知道,很重。三千年的重量,都在里面。她把它放在墙根,和那些碗挨着。第一个碗,第二个碗,第三个碗。都旧了,都破了,都在。
“秦叔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的碗,又多了一个。”
———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桂花树在风里晃,花瓣落了一地。江小碗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面墙。三千年了。墙上的字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:“三千年。草高了。但还有人走。”
指尖碰到字的瞬间,墙亮了。柔和的,像月光。光芒里,她看到了很多人。老莫在喝酒,秦老板在熬粥,蓝婆婆在唱歌。苏槿在写书,林修在看数据,周铭在打电话,陈静在擦枪。还有爸,还有妈。还有阿月,阿木,刀疤男。还有念恩,念归,念晚。还有苏念,林远,秦念。还有念远。都在,都在这面墙里。
她转头看向傅清辞:“傅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下一个三千年,会是什么样?”
傅清辞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什么样,我都会在。”
江小碗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那面墙。三千年了。墙还在,人还在,灯还在。草高了,但有人走。灯暗了,但有人点。这就够了。
远处,那片草海还在。风吹过来,草浪翻滚。没有路,没有方向,只有草。但有人走,就会有路。有路,就会有人来。有人来,这盏灯就永远不会灭。
五千年整的那天,往生铺来了一群人。不是从草海里走来的,是从天上飞来的。他们坐着铁鸟,轰隆隆的,把桂花树的花瓣震落了一地。
江小碗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那只铁鸟。五千年了,世界早就变了。有路,有车,有铁鸟。但来的人,越来越少。
铁鸟停了,舱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制服,戴着帽子。他走到江小碗面前,敬了个礼:“请问,您是守门人大人吗?”
江小碗点头:“是我。你是……”
年轻人说:“我叫念飞。念远是我爷爷。”
江小碗愣住了。念远的孙子?五千年了。念远的孙子,还记着。
“你爷爷……”她问,“还好吗?”
念飞低下头:“爷爷走了。走之前说,让我一定要来看看您。”
江小碗的鼻子一酸。念远,那个从草海里走来的年轻人,那个说“草高,但能走到”的年轻人。他也走了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念飞抬起头:“说这辈子值了。说守门人大人等他,等了五千年。”
———
念飞在往生铺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每天站在那面墙前,看那些名字。他不认识那些字,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在认人。第三天傍晚,他走到江小碗面前:“守门人大人,我该走了。”
江小碗送他到门口。念飞站在那只铁鸟前,看了很久。
“守门人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有铁鸟,更快。”
念飞笑了。他转身,上了铁鸟。铁鸟轰隆隆地飞走了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然后消失了。
———
念飞走后的第三天,苏念的孙女来了。她叫苏远,背着新写的书,从铁鸟上走下来。站在门口,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字。看了很久。
“守门人大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念飞……来过了?”
江小碗点头:“来过了。住了三天。”
苏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墙前,鞠了一躬。她转身,把书递给江小碗:“这是新写的。五千年的历史。”
江小碗接过来,翻了翻。比上次那本还厚。“你写了多久?”
“二十年。”苏远说,“一年三百页,一天一页。”
江小碗看着她。二十年,七千多天,每一天都在写。写那些事,写那些人,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苏远的头发也白了,背也驼了。但她的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和苏槿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“苏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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