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当值的棠宁心神不宁。
还好北境同北朔正在开战,萧玦日夜在为战争烦扰,也没空再去关心棠宁怎么。
好容易挨到换班,棠宁匆匆回到住处,翻出自己之前因为手伤而备下的伤药。
那是御药房配置,药效不错的金疮药膏。
她将药膏紧紧攥在手里,又拿上一小包干净的棉布,趁着夜色,再次悄悄往杂役房那边去。
她知道李顺一定会拒绝,可她无法假装没看见白天那一幕。
就算他再不认她,就算他再推开她,至少……至少把药留下。
杂役房后头有一处堆放旧物的狭窄角落,少有人至。
棠宁打听过,李顺有时会独自在那里清洗衣物。
她抱着微渺的希望摸过去。
果然,在昏黄的墙角气死风灯下,看到了那个正在费力拧干一件旧衫的清瘦背影。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每一下牵动,眉头都蹙一下。
听到脚步声,李顺警惕地回头,看到是棠宁,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垂下眼,放下衣物,转身就想走。
“李顺!”
棠宁这次没有犹豫,快步上前,挡住了他侧边的去路。
她将手里的药瓶和棉布直接递到他面前:“这个……是金疮药,化瘀止痛的。还有干净的布。”
李顺看着眼前那白瓷药瓶和素色棉布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低着头,声音中满是疏离:“奴才皮糙肉厚,不敢劳烦姑娘,更用不起这般好的药,姑娘请回吧。”
“我看见了!”
“今天下午,在御花园假山后面,郑美人她责罚了你。”
她说不下去,只是固执地举着药。
“你用得起!这是我自己的药,不关任何人的事,你背上还有手上,都需要上药!”
听到郑美人三个字,李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原来她都看见了。
看见了他最狼狈、最卑贱,任人打骂而不敢有丝毫反抗的模样。
一股羞耻难堪的痛楚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,声音更冷,也更疏离。
“奴才说了,不需要。姑娘的好意,奴才心领了。但奴才的事,与姑娘无关。请姑娘以后不要再来了。这对姑娘,对奴才,都好。”
他说完,绕开棠宁,径直要走。
“李珩!”
棠宁终于忍不住,带着泪意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清晰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李家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女!就算……就算如今境遇不同了,难道连一点旧日的情分,一点关心,你都要拒之门外吗?”
“你痛不痛,难不难过,我都看在眼里!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?”
李顺的脚步,因为她这一声李珩,彻底钉在了原地。
他背对着她,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裳,勾勒出清癯隐忍的轮廓。
许久,久到棠宁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决绝离去,他才转过了身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睛有些发红,里面翻涌着痛苦。
他看着她泪眼朦胧却执拗的脸,最终伸出了手。
棠宁感觉到,他想要像以前那样,替她擦去眼角的泪,只是如今却碍于身份,不敢再这么做了。
“药,留下吧,只是今后不要再来这里了,杂役房鱼龙混杂,你也不知道什么人是好,什么人是坏。”
棠宁听着他的话,轻轻点头。
自那夜之后,李顺没再抗拒棠宁的接近。
偶尔棠宁送来的东西,他也不会再给她退回去。
棠宁不敢逼得太紧,只是像往常那样,得空就送点他能用得上的东西去。
而同时,前朝的局势正如绷紧的弓弦。
北朔骑兵今夏格外猖獗,大雍虽然入夏,但北朔却已入秋,粮食短缺,物资匮乏。
同北境摩擦不断后,他们接连袭扰边境数镇,烧杀抢掠,边军应对颇为吃力,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。
乾元殿内的灯火,常常通宵达旦。
这日大朝会,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。
兵部尚书周显正在禀报最新的边境损失和粮草调度困难。
一些文臣面露忧色,主张增兵固守,谨慎应对,甚至隐隐有求和以换取喘息之机的论调。
萧玦高坐龙椅之上,一直沉默地听着。
他今日未穿常服,而是一身玄色绣金龙的朝服,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,只露出冷峻的下颌。
当主和的声音渐渐有些喧嚷时,他忽然抬手挥了一下。
喧哗立止,殿内落针可闻。
萧玦缓缓站起身,每一个字吐出,都仿佛带着金铁之音。
“你们当北朔是疥癣之疾?不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,直刺人心。
“是百年大患,是悬于我大雍颈侧的一把钝刀,他们世代侵扰,啃食边民,耗我国力。我们增兵固守,便是徒耗钱粮,如今被动挨打,还要朕求和纳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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