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卫大营,帅帐。
炭火在铜盆里无声地烧着,热气被帐顶的风口扯走,只留下一股呛人的湿羊毛味道。
光线昏暗,将营帐内的所有都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萧宸坐在主位上,单手撑着额头。桌案上的军报摊开着,但他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帐帘被人掀开,追风带进来白色的寒气。
他单膝跪下,头盔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王爷,宫里来了车驾,在营外。”
萧宸没动,淡淡问:“谁。”
追风的头又低了一分:“是太后娘娘的凤驾。”
桌上的敲击声,停下。
萧宸抬起头。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如两簇幽绿的鬼火,满身的倦怠被瞬间吹散,面上浮现出冰冷的厌恶。
赵恒。
那个废物,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,到底还是把他自己的亲娘,推出来送死。
“带进来。”
他嘴角向上扯扯,却笑不出来。
他现在倒有些好奇,他想看看,那个吃斋念佛几十年的老狐狸,到了这见血的屠宰场,还能不能念出那句佛号。
沈云烟被两个玄甲卫推搡着进到帅帐。
她并没有做任何反抗,反而任由裙摆在地上拖出泥痕。
暗紫色的锦袍下摆早被泥泞濡湿了大片,几缕散发黏在发皱的脸颊上。
很狼狈。
可她的腰背,依然是挺直的。
刚进帐,她的视线就穿过那些持刀的甲士,盯在主位的萧宸身上。
萧宸。
赵妤生的那个杂种。
她的眼神,没有怕,也没有求饶,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,平静得如结冰的死水。
萧宸也在看她。
这张脸,他没忘。
二十年来,在他的每个噩梦里,几乎都有这张脸。
萧宸喉咙里发痒,熟悉的、嗜血的冲动忽然涌现眼底。
“太后娘娘,慈宁宫的火那么暖和?却还是要跑到本王这军营里吹风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桌案,慢慢走过去,“到底是嫡亲的孩儿,懂得有事让母亲出面。”
沈云烟没有搭理萧宸话中的讥讽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高大的影子把自己完全罩住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声从她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。
“萧宸,哀家今天来,并不是求你。”
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周围的玄甲卫手里的刀,“噌”地出鞘半寸,刀锋的寒光在她浑浊的眼球上一闪而过。
“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没看那些刀,只盯着萧宸的眼睛,“一件......关于你娘,赵妤的事。”
萧宸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帐内炭火炸开一点火星的轻微爆裂声,在他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他伸手,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逼她抬头。
“你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,从牙缝里往外挤,“不配提她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配?”沈云烟的脸被他捏得变形,说话含糊不清,眼神却亮得吓人,透着一股烧毁一切的疯狂,“你恨哀家,哀家就不恨她?”
“哀家恨她!恨她一张狐媚脸,勾走了先帝的魂!恨她死了二十年,还是先帝心口上那道疤!”
“更恨她......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耳,“生下一个孽种!一个顶着哀家儿子名分,坐上龙椅的孽种!”
帐篷里,一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萧宸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尖锐的嗡鸣,眼前的景物开始轻微地晃动。沈云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在他视野里时远时近。
他捏着她下巴的手,僵住了。
他听见了什么?
孽种?
顶着......她儿子的名分......坐上龙椅?
他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很陌生,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“哀家是疯了!在知道哀家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的时候,就疯了!”沈云烟的眼泪涌出来,和她脸上那癫狂的笑混在一起,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,“萧宸,你听清楚!你不是先帝的儿子!你娘到死都是清白的!”
“他正是你娘跟先帝生下孽障的。”
萧宸的手,从她的下巴,移到她的脖子,五指猛地收紧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眼里的血丝在蔓延,整双眼球都变成了暗红色。
沈云烟的脸迅速涨成紫红色,脚尖离地,在空中乱踢。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、漏气一样的声响。但她没求饶,那双因缺氧而凸出的眼睛死死瞪着他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着,满是窒息里翻涌的快意。她用尽最后一口气,把那把能捅穿他骨头的刀,送进他耳朵里。
“赵......恒......才......是......你......娘......的......儿子......”
萧宸的手,松了。
不是他想松,是那只手突然不属于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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