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来得悄无声息。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,第二天阳光就带着烫人的温度贴在了皮肤上,街边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撑开了浓密的绿荫,把整条马路罩在一片清凉的影子里。
季忘川那天约了当事人两点半,地址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,对方公司楼下有一家连锁咖啡店,约在那里碰面。他一点四十就到了,习惯使然,他不喜欢迟到,所以总把时间往前卡。咖啡店里人不算多,零星坐了几桌,他选了靠里的一个卡座,背对着窗户,面朝大门,这个位置能看清楚进出的每一个人。
他点了一杯美式,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,把下午要谈的案子的要点又过了一遍。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,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。
玻璃门外面,一辆白色的小型新能源车正在倒车。那辆车他太熟悉了,车屁股右侧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,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,还是顾晨宇贴上去的,说是保佑他妹倒车不撞墙。车往前调整了一下,又往后倒,车轮歪来扭去地打了几个方向,最后总算进了车位,但车头明显偏左,离旁边那辆黑色SUV的保险杠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季忘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她停车还是那个水平,这么久了,一点进步都没有。他记得以前他们住的小区地门口车位窄,顾西每次回去晚了找不到宽一点的车位,就打电话让他下楼帮她停。他有时候在加班,她就自己在车库里捣腾十几分钟,然后气鼓鼓地给他发消息说“停好了,但我觉得旁边那辆车明天会骂我”。
车门打开了。先是一只脚踩到地上,白色的帆布鞋,干干净净的,然后整个人从车里钻出来。季忘川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她把头发短了。以前她是长头发,过肩,偶尔披着,偶尔扎起来,睡觉的时候会散在枕头上。现在到了齐肩的长度,发尾刚好搭在锁骨上方,显得脖颈修长,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。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下面是卡其色的九分裤,腰背挺得笔直,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,然后朝咖啡店走过来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热风,风里有夏天特有的那种灼热和树叶的清香。季忘川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,用笔记本挡住了半张脸,然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——他没有理由躲她,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
顾西没有看见他。她进门之后扫了一圈店里,目光在窗边停留了一下,然后径直朝那边走过去。季忘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窗边的双人座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。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,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,面前放了两杯水,桌角还摆着一束花。
季忘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他看见顾西走到那桌旁边,男人站起身,帮她拉开了椅子。顾西说了句什么,男人笑着摇了摇头,两个人就坐下了。季忘川坐在几米之外的角落里,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顾西的侧脸和男人的正脸。男人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,看起来很温和,也很紧张——他一直在用手指绕着杯子边缘画圈。
季忘川收回目光,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。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顺着舌尖滑下去,但其实他没怎么尝出味道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翻搅起来,说不清是酸还是涩,就是堵在那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他听见那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。顾西的声音他还是认得出来的,清清亮亮的,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。她好像在说什么,然后笑了一下——季忘川不用看就知道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,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。他太熟悉那个笑容了,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。
但他现在只能隔着一整个咖啡厅的嘈杂和空气里飘散的咖啡香气,远远地听那一声笑。
他低下头,继续翻笔记本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纸上的黑色字迹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线条,他强迫自己盯着某一行的开头,数了数那行字有几个字,又告诉自己刚才看的是第三条,其实第三条是第四点还是第五点来着?他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。
旁边那桌又传来声音。顾西的声音清楚了一些,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压低音量:“……我离过婚。”
季忘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然后男人说了句什么,隔着几米他没听清,但语气很轻松,好像根本没当回事。季忘川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男人笑着把桌上那束花往顾西那边推了推。那是一束洋桔梗,浅粉色的,包在牛皮纸里,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。花店里最常见的款式,但被初夏午后的阳光一照,花瓣透着一层温柔的淡光。
季忘川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钟。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几乎没有给顾西买过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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