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，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，将整个尚书府紧紧包裹。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，发出呜咽般的低啸，更添几分阴森。曹芸屏住呼吸，整个身体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廊柱后面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破肋骨。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，确保自己的身影完全融入阴影之中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死死盯住前方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——柳姨娘的贴身丫鬟，巧儿。
巧儿显然对这次夜行极为恐惧。她一步三回头，不住地四下张望，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。月光偶尔穿透云层，惨白的光线映照下，她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，此刻写满了惊慌与不安，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惨白。她双手紧紧护在胸前，似乎攥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，步履匆忙却又虚浮地朝着后院最偏僻的那个杂物院走去。
曹芸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，悄无声息地移动着。她利用每一处转角、每一丛枯败的花木、每一段矮墙作为掩护，动作轻灵得如同狸猫，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前世作为律师，她曾为跟踪取证专门学习过相关技巧，没想到竟在这完全陌生的时空派上了用场。寒冷的夜风刮在脸上，如同刀割，但她此刻全身的血液都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热，竟感觉不到多少寒意。她全部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前方的目标身上。
杂物院平日里堆放的都是些破损的家具、废弃的建材以及一些用不到的杂物，荒草丛生，人迹罕至。院墙塌了一角，更显破败。巧儿闪身进了院子，迅速躲到一堆残破的瓦砾后面，焦躁地等待着。
曹芸没有贸然跟进院子，那样太容易被发现。她选择匍匐在院墙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面，这里野草茂密，既能隐藏身形，又能透过墙角的缺口，勉强看到院内部分情形。她调整呼吸，将身体伏得更低，几乎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。就在曹芸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，或者巧儿只是来此藏匿私物时，另一个黑影出现了。
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小厮服饰的男子，身形矮壮，动作却颇为敏捷。他从另一侧的阴影里钻出来，同样警惕地环顾四周，然后快步走到巧儿藏身的瓦砾堆后。
“你怎么才来！”巧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埋怨，在寂静的夜里虽然低沉，却清晰地传入了曹芸耳中。
“嘘！小声点！”男子声音沙哑低沉，带着不耐烦，“府里查得紧，我能溜出来就不错了！东西呢？”
“给……给你……”巧儿的声音颤抖着，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塞到男子手里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曹芸看清那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瓷瓶或者纸包，体积不大。“这是最后一点了……姨娘……姨娘催得紧，让你务必……务必处理干净，一点痕迹都不能留！”
男子迅速将东西揣进怀里，低声道：“放心，我知道轻重。扔进护城河里，神仙也找不到。查不到我们头上的。”
“最后一次了……真的是最后一次了……”巧儿仿佛虚脱般靠在瓦砾上，喃喃道，“我每晚都做噩梦……小公子他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男子厉声打断她，语气凶狠，“不想死就别再提！办好你的事，姨娘自然不会亏待你。我走了，以后别再联系！”
说完，男子不再理会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巧儿，身形一闪，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的方向。巧儿在原地呆立了片刻，才仿佛惊魂初定般，擦了擦眼泪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也慌慌张张地沿着原路返回了。
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，曹芸才缓缓地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，让她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。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，如同碎片般在她脑中飞速组合。
“查不到我们”、“姨娘催得紧”、“处理干净”、“最后一次”、“小公子”……还有那包被谨慎传递的、需要被彻底销毁的“东西”！
一个清晰而可怕的猜想，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——柳姨娘幼子的怪病，根本不是病，而是中毒！ 巧儿是在传递剩余的毒药，或者下毒的工具，让同伙去销毁证据！而指使者，很可能就是柳姨娘本人！
贼喊捉贼！ 曹芸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竟然在无意中，撞破了如此歹毒阴险的宅斗阴谋！柳姨娘竟然狠心到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，以此来构陷竞争对手！虎毒尚不食子，此妇之心，何其毒也！
震惊过后，是深深的寒意。她知道了这个秘密，如同怀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，不，是怀抱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！此刻她人微言轻，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。如果贸然去揭发，且不说有没有人相信她，柳姨娘和她背后的势力，绝对会第一时间将她这个“污点证人”灭口！到时候，死的就不止是李姨娘，恐怕连她曹芸，也会悄无声息地“被病故”或者“意外身亡”。
不能冲动！绝对不能冲动！曹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律师的理性思维重新占据上风。她需要证据，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，来利用这个惊天秘密。她小心翼翼地爬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，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，才沿着来时的路，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值夜的地点。
这一夜，注定无眠。冰冷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映出一双闪烁着智慧与决心的眼眸。风暴将至，而她，这个身处风暴眼最底层的丫鬟，必须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己，又能揭开真相的求生之路。前方的危险显而易见，但危机之中，往往也蕴藏着机遇。她开始飞速思考，下一步，究竟该如何走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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