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需多言,众人心中已然定论——房山晋商私庄,是绝境之中唯一、也是最优的破局之选。
费书瑜指尖落于朱红标记之上,沉声道:“就此处。”
既定目标敲定,帐内众人不再迟疑,围聚舆图之前,逐层推演全盘计策。
从行动时辰、人手筛选、行军路线、隐匿方式,到攻坚战术、约束军纪、善后收尾、双向退路,每一处细节反复推敲,不留侥幸,不留破绽。
最终整套方案落地成型:
行动定于夜半三更。
届时风沙最烈、夜色最沉、人迹最稀,借风声风沙掩盖行军动静,遮蔽一切踪迹。
遴选左部百战精锐,百余老兵主攻,数十辅兵策应,尽数舍弃伤病老弱,保证行军迅捷、杀伐利落。
全军绕行山野僻径,避开官道村落、巡夜乡勇,杜绝所有目击之人。
士卒尽数在甲胄外罩粗布布衣,隐匿军伍形制,仅攻坚之时显露兵刃。
由杨道庆率夜不收前置清路,封锁沿途路人,管控郊野动静,待大军过境后方放行,杜绝流言外泄。
预设双向退路:
攻坚得手则满载粮货隐秘归营;
一旦遭遇官府驰援、局势失控,即刻全员弃货撤离,原路折返,销毁所有痕迹,绝不恋战。
对战庄丁只求破防制敌、快速控场,严禁滥杀屠戮,避免死伤过重引发官府彻查,最大程度压低暴露风险。
整场密议,步步精密,字字务实,无半分意气用事,全然是边军老将久经沙场的冷血筹谋。
窗外白日彻底落幕,暮色吞没整片荒营。
远处营区换岗的梆子声遥遥飘来,低沉悠远,消散在呼啸风沙之中。
参与密议的几人各自悄然退去,隐秘筹备人手、器械、干粮,敛息蛰伏,无人喧哗,无人泄密。
密闭军帐之中,转瞬只剩费书瑜一人。
黄沙穿帐,吹动烛火摇曳不定,明暗光影反复切割他冷峻的侧脸。
他独坐案前,神色平静无波,心底无半分挣扎愧疚。
他深知,夜袭私庄、私取民财,触大明律法,是朝野定义的乱兵行径。
可他更清楚,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忠义,只有赖以存活的规则。
即便侥幸稳住军心、熬到战事落幕,他依旧前路断绝。
延绥总兵吴自勉贪婪无度,军中升迁唯银是举、不认战功。
自己和弟兄们若想摘掉“署理”的虚职、坐稳实缺,需三千两白银打点上下。
他无朝堂靠山,无金银疏通。
滦河谷血战首功被人贪墨,千里勤王浴血护京,无赏无封。
待到归镇,所有战功尽数作废,职位随时会被权贵亲信顶替,终生困于军伍底层,任人拿捏欺凌,永无出头之日。
守律,则身死、军溃、族诛;破律,则求生、掌权、立足。
乱世武官的立身之道,从来不是史书笔墨的清名,而是握在手中的刀、落在囊中的银、安安稳稳的命。
他无需世人理解,无需朝堂宽恕,无需史书称颂。
只求绝境翻盘,自救浮沉。
片刻,费书瑜抬首,出声传令:“令李从治。取出营中最后应急存粮,尽数熬粥,分发全军。”
军令层层传下。
连日饥寒交迫、枯槁疲惫的三边士卒,纷纷捧着温热米粥,指尖微颤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营中最后的存粮耗尽,便是彻底断了朝廷给的生路。
绝境尽头,必有大变。
一众边兵不问缘由、不问对错,只是沉默进食,蓄养气力,静待主将号令。
全军食毕,天色彻底沉墨。
乌云蔽月,风沙呼啸肆虐,夜色浓稠如漆,掩尽京郊山野万物,是数月难遇的隐秘天时。
费书瑜起身,传令召王大贵、赵大宝、李从治、及左部所有管队(哨)官尽数入中军大帐聚议。
重甲士卒列帐布防,封锁整座中军区域,隔绝内外所有窥探,滴水不漏。
密闭军帐之内,整座良乡大营的翻盘搏命之局,即将公之于众。
一众哨官、队官尽数肃立帐中,神色凝重,心知今夜必有重大军令。
费书瑜端坐在主位上,眼神沉稳而坚定,缓缓扫视着众人,直截了当地说道:
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。朝廷的粮草和饷银都已输送到蓟州遵永前线,大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,良乡大营早已被舍弃,补给无望。若想活命,不能寄希望于朝廷的怜悯,唯有依靠我们手中的刀枪。”
帐内顿时一阵骚动,交头接耳的声音轻微地响起。
王大贵猛地一声怒喝,场面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费书瑜身上。
他站起身来,声音低沉而有力:
“我决定,三更时分出兵,夜袭房山晋商庄园,抢夺粮草、获取财货,让兄弟们能够吃饱穿暖,不再忍受饥饿和寒冷的折磨,不至于在这里活活饿死!”
帐中除了几位事先知道情况的亲信,其余的官佐们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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