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,却被费书瑜平日里的威严所震慑。
火炮队管队杨千里沉稳地站起身来。
他并不隶属于费书瑜左部,明朝边军火炮由各营火器把总直接管辖,只是在战时才会被派到各部,听从千总的指挥。
只见其眉头紧锁,语气凝重 拱手沉声劝谏:
“千总,属下有疑。其一,士卒久饿体虚,连夜奔袭山野,体力不济,恐攻坚乏力;
其二,私庄交战必有动静,京郊乡保、巡检耳目众多,极易泄露踪迹;
其三,士卒久困绝境,饥寒生躁,一旦破庄得财,恐军纪溃散、肆意劫掠,届时局面失控,祸及全军。”
三句质疑,句句精准,切中要害,帐内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主位之上。
面对下属的顾虑与质疑,费书瑜端坐不动,神色沉稳平和,不怒不威,条理清晰,逐一拆解所有隐患,字字落地有据:
“体力之忧,今夜全员饱食蓄力,精锐尽出,短距奔袭,足以支撑一战。”
“踪迹之忧,夜半风沙蔽野,全程山野潜行,夜不收前置清场,不留目击、不留声息。事后尽数销毁兵刃尘土痕迹,无凭可查。”
“军纪之忧。”
话音至此,他微微抬眸,目光扫过帐中所有将官,声音沉稳冷硬,道破明末边军最残酷的生存真相:
“诸位记清。军纪是用来保全队伍、护住将官、稳住军心的工具,从来不是困死将士的枷锁。”
“全军饿死、兵溃伏法,再森严的军纪,皆是空谈。
今日行事,求财、求粮、求活命。但凡敢私相劫掠、肆意杀戮、自作主张、扰乱布局者,事毕之后,军法立斩,绝不姑息。”
他将利弊与铁律同时摊开:成事,全员脱死、得粮得财、有望立身;作乱,私犯军令,身死法场。
利弊昭然,奖罚分明。
帐内所有迟疑、顾虑、忐忑,尽数被求生的本能、翻盘的欲望、严明的军令彻底压下。
见无人再质疑,知时机已然成熟。
费书瑜起身,大步行至帐口,抬手掀开厚重垂落的毡帘。
凛冽黄沙裹挟夜风骤然灌入帐中,吹得烛火烈烈晃动,几欲熄灭。
漫天沉黑夜色铺展在眼前,风沙呼啸不止,前路晦暗难明。
他立于帐前,身形挺拔如枪,侧脸冷峻锐利,目光扫过帐下一众紧绷肃立的将官,声线沉稳有力,字字掷地有声:
“半炷香。”
“欲退者,即刻出帐,既往不咎。”
“帐帘落下,留于此地者,祸福同担,生死共赴。”
言罢,费书瑜手持帐帘,静静伫立,等待着众人最终的抉择。
帐外风沙呜咽,夜色沉沉,吞噬了京郊荒原,也吞噬了良乡大营数万弃卒最后的安稳退路。
半炷香的抉择,一瞬定终生。
属于费书瑜,也属于整座绝境勤王大营的亡命破局之战,自此,正式启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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