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狗蛋才六岁,在河南豫西的一个山坳坳里,年味还没散干净,元宵节的灯笼刚扎了个雏形,整个村子就飘着炸丸子、蒸花糕的香。他家在山根底下,院子铺着青石板,磨得发亮,后面三孔土窑洞,墙皮上还留着上辈人画的灶马,冬暖夏凉;前面三间砖瓦房,窗棂上糊着新剪的红窗花,整整齐齐。
农村人敬神敬了一辈子,春节时家家户户都把神像贴得端端正正。土地爷守院门,灶王爷贴灶台,就连牲口棚里都贴着护牲的郡王爷。红纸上的神像眉眼带笑,油墨亮得发沉,像真有股子看不见的劲儿,牢牢守着这一大家子。
那天下午日头斜斜的,晒得人发懒,狗蛋跟发小铁牛 —— 就是那个跟他一起爬椿树掏鸟窝、一起偷摘隔壁李婶家红枣的闯祸搭子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大人们在屋里忙着拾掇剩下的年货,刷蒸笼、擦案板,院子里就剩他俩撒欢儿,脚步声踩得青石板 “咚咚” 响。
跑着跑着,俩小孩的目光突然都粘在了院门边的土地爷画像上。那画像红底黑字,土地爷慈眉善目,拄着根枣木拐杖,白胡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,油彩亮得晃眼,在太阳底下像活了似的。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狗蛋突然凑到铁牛耳边,压着嗓子说:“你看土地爷的胡子这么长,咱们帮他剪剪,看他会不会生气。”
铁牛眼睛一下子亮了,忙不迭拍手叫好,俩半大孩子被无知的好奇冲昏了头,踮着脚尖够了半天。狗蛋个子稍高些,先抓住画像的右下角,猛一扯 ——“呲啦” 一声,脆生生的,像撕布一样,土地爷的画像被撕下来大半,连带着门框上的旧浆糊,掉在地上卷成了团。
拿着碎画像,他俩先是愣了愣,看着画像上土地爷被撕断的胡子,突然就笑疯了,拍着手在院子里转圈,觉得比偷摘红枣还过瘾。笑够了,随手把碎纸揉成一团,扔到院角的垃圾堆里,那里堆着过年的炮仗纸、烂菜叶,碎画像混在里面,瞬间就没了影。转身,俩孩子又追着打闹起来,早把这事儿忘到了后脑勺。
直到天黑,铁牛被他娘喊回家吃饭,狗蛋也在奶奶王奶奶的催促下上了炕。那晚月亮特别亮,清幽幽的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,像铺了层薄霜。狗蛋玩了一天,困得眼皮打架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,小呼噜打得匀匀的。可谁也没料到,午夜刚过,一场离奇的事,正悄悄找上他。
这些都是第二天王奶奶红着眼圈跟他说的,狗蛋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,但王奶奶说得斩钉截铁,爸妈、爷爷也都点头,说那晚听得清清楚楚,吓得浑身发僵。
王奶奶说,大概凌晨一点多,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突然,狗蛋在梦里 “哇” 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。那不是小孩撒娇的哼唧,是带着怕、带着疼的哭声,尖溜溜的,像被针扎了似的,钻得人心里发紧。更吓人的是,他一边哭,一边含糊不清地喊:“土地爷!土地爷别捏我鼻子!我错了!我撕了你的像,我再也不敢了!”
王奶奶被哭声惊醒,鞋都没穿好,赤着脚就跑到炕边。昏黄的油灯下,她看见狗蛋在梦里一个劲儿挣扎,小手在空中乱挥,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再一看他的鼻子 —— 红彤彤的,肿得像颗刚摘的小樱桃,鼻尖又红又亮,摸上去滚烫,就像被人用两根手指狠狠捏了半夜,连鼻孔都比平时小了一圈。
“孩子小不懂事,土地爷您大人有大量,饶了他吧!” 王奶奶吓得腿都软了,对着空气连连作揖,双手抖着把狗蛋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可狗蛋根本停不下来,哭声越来越凄厉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喊得嗓子都哑了,把全家人都吵醒了。
爷爷披了件棉袄坐在炕沿,爸妈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王奶奶后来说,那时候屋里凉飕飕的,明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门也插着,却像有股冷风绕着炕边转,吹得油灯的火苗 “忽闪忽闪” 的,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,渗得人慌。狗蛋哭了快两个小时,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,直到天快亮时,才哭累了,抽抽搭搭地睡过去,小手还紧紧攥着王奶奶的衣角。
第二天一早,狗蛋醒了,只觉得鼻子又酸又胀,碰一下就钻心疼,连吃饭都没力气,张嘴时鼻子扯得疼,只能喝几口稀粥。他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儿,直到王奶奶拿着笤帚疙瘩,却迟迟没舍得打下来,只是皱着眉头,严肃地问:“狗蛋,你跟奶奶说,昨天是不是跟铁牛一起,撕了院门口的土地爷画像?”
狗蛋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的恶作剧,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缩着脖子,怯生生地承认了。王奶奶叹了口气,粗糙的手摸了摸他肿着的鼻子,眼里又疼又气:“傻孩子,神灵哪能冒犯?土地爷管着咱这方水土,保庄稼丰收,看家宅平安,你怎么敢撕他的像呢?”
说完,王奶奶就忙了起来。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沓黄纸和白纸,三两下叠成纸钱,又端出家里的老香炉 —— 那香炉黑黝黝的,积了几十年的香灰,边缘都磨亮了。她点燃三炷香,烟慢悠悠地飘着,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在屋里绕了一圈,又从窗缝钻了出去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