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未明,铅灰色的云霭低低压着黑铁城,将晨曦捂得严严实实。
空气黏稠而沉滞,带着一股雨水沤烂垃圾的腐败气味,无声地渗透进西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回春堂”那扇修补过的木门,在寅时三刻便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苏念雪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,立在门内。
晨曦的微光吝啬地漏下几缕,映着她冰蓝色的眼眸,清冷得仿佛能滤净这污浊空气中的一切杂质。
阿沅在灶间生火,熬煮着今日的第一罐清水。
虎子早已不见踪影,如同融入市井的一滴水,按照苏念雪的吩咐,去“老茶汤”铺子,也去更远的鱼龙混杂之地,倾听这座城最底层的脉搏。
医馆开张第二日。
依旧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。
只有门楣上那块“回春堂”的木匾,沉默地注视着这条依旧清冷、甚至因昨日那场急雨和断臂汉子的闯入而显得更加诡异的胡同。
昨日救治赵四,并未如预想中带来立竿见影的门庭若市。
恐惧与观望,依旧是“老鼠尾巴”胡同住户,乃至附近街坊对这“鬼宅”医馆的主要态度。
但苏念雪并不急。
她清洗了昨日用过的器具,将晾晒的草药翻面,动作一丝不苟,平静得仿佛能在此枯坐百年。
直到辰时初,第一个访客,并非求医者。
一个穿着半旧绸衫、蓄着两撇鼠须、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中年男子,摇着一把折扇,迈着方步,踱到了“回春堂”门前。
他先是抬眼打量了一番那木匾,又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,目光在苏念雪身上转了两圈,掠过阿沅时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算计。
“哟,这位就是新来的苏大夫?久仰久仰。” 鼠须男子收起折扇,抱了抱拳,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,却透着一股子油滑气,“在下姓钱,是这条街的街坊,也做些牙行经纪的小买卖。听说苏大夫医术高明,昨日妙手接骨,真是了得!”
苏念雪停下手中动作,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钱先生有事?”
“呵呵,也没什么事,就是邻里邻居住着,来打个招呼。” 钱牙人干笑两声,自顾自迈进门槛,眼睛四处乱瞟,打量着这简陋至极的堂屋。
“苏大夫这医馆,开在这儿,真是……别具一格啊。这地儿,嘿嘿,名声可不太好,苏大夫一个姑娘家,带个孩子,还有个病弱的妹妹,不容易吧?”
他话锋一转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“不过呢,在下在这西市混迹多年,人头熟,门路广。苏大夫若有什么难处,或是想换个敞亮些、人气旺些的地儿开馆,尽管开口!这赁房、打点、疏通关节,乃至寻些疑难药材的门路,在下都能帮上忙!价钱嘛,好商量!”
原来是闻着味儿来的掮客。
想从这新开的、看似孤立无援的医馆身上,榨些油水,或是探探底细。
苏念雪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。
“不必。此处甚好。”
钱牙人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笑容一僵,旋即又堆起。
“苏大夫是爽快人。不过嘛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他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苏大夫可知,您这宅子,为何空置多年,租金如此低廉?那是真有说道的!前几个赁户,不是横死,就是疯癫。都说这井里……嘿嘿,不干净。尤其是前些日子,泥鳅巷那边死了人,死状蹊跷,可都传言和这儿的‘东西’有关!苏大夫年轻,又是外乡人,怕是不知深浅。有些钱,能省则省,有些麻烦,能避则避啊。”
这是恐吓,也是试探。
想看看这年轻女大夫,到底是真有倚仗,还是无知无畏。
苏念雪闻言,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,那目光清凌凌的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钱先生有心了。”
她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只是我行医之人,只问病症,不问鬼神。此地清静,正合我意。若钱先生无病无痛,还请自便。”
逐客之意,已十分明显。
钱牙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他在这西市底层混迹多年,靠的就是眼力劲和欺软怕硬。
本以为这孤身女子带着个孩子和一个病弱女子,又住在这种凶宅,定是走投无路、胆小怕事之辈,可以轻易拿捏,榨出些好处,或是替某些“爷”探探路。
却没想对方油盐不进,态度冷漠疏离,偏偏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让他心头无端有些发毛。
“好,好!苏大夫既然不领情,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钱牙人干笑两声,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,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哼,不听老人言……有哭的时候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念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整理她的药材。
阿沅从灶间走出来,眉宇间带着忧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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