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，落在绣坊后院里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羊毛特有的腥膻气，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书瑶挽着袖子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正和请来的胡大娘一起，将最后一捆漂洗干净的雪白羊毛挂在竹竿上晾晒。
“姑娘，这羊毛晾干了，纺成线，织出的毯子保准暖和。”胡大娘操着浓重的西边口音，粗糙的手掌熟练地抚平羊毛的卷曲。她是文清打听来的那位会毛纺手艺的妇人之一，为人爽利，手艺扎实。
书瑶看着院子里挂满的白色“云团”，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。这一个月来，她几乎扑在了这新营生上。跟着胡大娘学辨识羊毛品质，亲自去乡下牧场挑货，盯着漂洗、晾晒的每一个环节。手指被碱水泡得发红，衣裙上总沾着细碎的羊毛，她却甘之如饴。
“大娘，您看这第一批线，能织多少毯子？”书瑶拿起一团已经纺好的、略显粗糙的原白色毛线，在手中掂量着。
胡大娘眯眼估算了一下：“省着点用，织十条厚实的长毯应该够。姑娘定的花样不难，咱们几个加紧些，半个月能出货。”
书瑶点点头。她没有选择复杂的图案，只让绣娘在素色毯子的两端织出简练的“石骨”纹样，与之前绣品的设计一脉相承，既显独特，又控制了成本。
然而，第一批十条毛毯织成后，销路却成了问题。
石堡的百姓习惯了棉麻，对羊毛制品知之甚少。书瑶将样品送到相熟的成衣铺，赵掌柜摸着厚实柔软的毯子，虽连声夸好，却面露难色：
“林姑娘，东西是好东西，可这价钱…快赶上两条棉被了。咱们这儿的人，怕是还没习惯用这个。”
接连几家铺子，反应大同小异。十条毯子一条也没卖出去，堆在库房里，像一块巨石压在书瑶心上。投入的本钱收不回来，胡大娘她们的工钱却不能不发。
“姐，喝点水。”文清将一碗凉茶放在书瑶手边，看着她憔悴的神色，心疼不已。她拿起一条毯子披在身上，“如今虽入夏，但早晚凉意重，这毯子甚是保暖。或许…我们换个法子？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
“不卖给成衣铺，”文清眼中闪着光，“直接卖给需要的人。守备府的兵士常年驻守边关，冬日苦寒，若军需中能添一条这样的毛毯…”
书瑶一怔，这倒是个思路。可军需采购岂是那么容易插手的？那向来是王管事的地盘。
正在踌躇之际，王管事竟不请自来。
“听说林姑娘又弄出了新花样？”王管事笑眯眯地走进来，目光落在库房那堆毛毯上，随手拿起一条细细摩挲，“嗯，厚实，柔软，比朝廷拨发的那些薄棉强多了。”
书瑶心中一动，忙道：“王管事过奖。不过是些粗浅手艺，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诶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管事放下毯子，语气随意，“边军弟兄们守土戍边，最是辛苦。若能让他们冬日里多一分暖意，也是功德一件。这样吧，这批毯子，守备府按成本价收了，先让将士们试试。若用得好，再谈后续。”
这简直是柳暗花明！书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强压住激动，谨慎道：“这…如何使得？岂能让王管事和守备府破费？”
“谈不上破费，本就是该花的钱。”王管事摆摆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就这么定了。明日我让人来取货结账。”
送走王管事，书瑶看着那十条毯子，心情复杂。又一次，在她陷入困境时，王管事伸出了援手。这份“关照”太过频繁，也太过恰到好处，让她无法不起疑。
“姐，王管事为何屡次相助？”文清问出了书瑶心中的疑虑。
书瑶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。但眼下，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。”
十条毯子的货款及时到位，解了绣坊的燃眉之急。书瑶不仅付清了胡大娘等人的工钱，结清了羊毛款，还有了些许盈余。
更让她没想到的是，不过十来天，守备府竟真的又来了订单，这次是要五十条！据来送货的兵士说，那毛毯在哨所大受欢迎，尤其值夜的兵士，裹着它，竟能在这初夏的寒夜里睡个踏实觉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原本观望的几家成衣铺也主动找上门，要求订货。一直压价的兴盛布行，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跟风，反而沉寂了下去。
书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。她让铁叔加大收购羊毛的力度，又请胡大娘多带了两个徒弟，扩大纺线的规模。绣坊后院彻底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毛纺作坊，纺车嗡嗡，织机札札，充满了生机。
然而，生意好转，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。羊毛需求量大增，本地的货源开始紧张，价格也有上涨的趋势。书瑶知道，若想将这生意长久做下去，必须找到更稳定、更廉价的货源。
她想起文清手札中提到的，更北边的草原部落盛产优质羊毛，价格低廉，只是路途遥远，风险更大。
晚上，书瑶对着烛光，仔细核算着北上收毛的可行性与风险。成本、路程、安全…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。
“姐，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？”文清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，脸上满是担忧。上次黑风岭的遭遇，至今让她心有余悸。
书瑶接过汤碗，握住妹妹微凉的手：“文清，开弓没有回头箭。这毛纺生意是我们的新路，不能只看眼前。北边的毛源更好更便宜，若能打通这条线，绣坊才能真正站稳脚跟。”她语气坚定，眼中是经过磨砺后愈发清晰的光芒，“这次，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她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计划，或许可以联合其他几家有北行经验的商队，结伴而行，分摊风险。
夜色渐深，书瑶吹熄了烛火。月光洒在院中那些洁白的羊毛上，泛着柔和的银光。前路依然未知，但这一次，她感觉自己更有力量去面对。她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奔波，更是要为自己和妹妹，在这石堡挣下一份能够抵御风雨的家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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