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院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清寂,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晃,发出细碎而悠远的声响,穿透了窗棂,落在铺着素色毡毯的案几上。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,一方端砚里的墨汁研得细腻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旁边静静躺着两张叠好的宣纸,正是昨日魏昀让人备好的和离书。
苏明玥来时,魏昀已在廊下等候。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褪去了往日官袍的规整,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。见她走来,他微微颔首,声音平和无波: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明玥应了一声,步履从容地越过他,走进算院最西侧的这间偏室。这里原是她用来存放算学典籍的地方,陈设极简,只有一张宽大的案几,两把圈椅,墙角立着一架博古架,上面摆着几方算筹、两架算盘,皆是她平日所用之物。
魏昀随后进来,顺手合上了门,将廊外的晨光与喧嚣一并隔绝。室内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,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。
他走到案前,伸手将那两张叠好的宣纸展开。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,是魏昀的亲笔,墨迹已然干透。和离书的内容简洁明了,没有半句苛责,亦无半分留恋,只言明苏明玥与魏昀自愿解除婚约,此后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,家中财产已在前几日交割清楚,魏昀自愿将名下一处别院赠予苏明玥,其余财物各自归置。
苏明玥拿起其中一张,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每一个字。从定亲到如今,不过一年有余,却仿佛已经隔了漫长的时光。初时的试探,中途的磨合,到后来的渐行渐远,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,却没有掀起太多波澜,只余下几分淡淡的释然。
她记得定亲那日,魏府张灯结彩,他穿着大红的喜服,站在府门前迎接宾客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。那时她便知晓,这场婚事于他而言,不过是遵循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的责任,而于她,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束缚,能安心留在京城经营算院。
他们曾试着相处,一起吃过几次家宴,聊过朝堂的动向,也谈过算学的皮毛。魏昀是聪慧之人,对算学虽无深究,却能听懂她话里的门道;她也能理解他在朝堂上的身不由己,那些周旋与隐忍,并非懦弱,而是权衡。他们像两个恪守本分的旅人,沿着各自的轨道前行,偶尔交汇,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
没有争吵,没有怨怼,甚至连红脸的时候都寥寥无几。或许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,让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,彼此终究不是能共度一生的人。夫妻之间,需要的是心意相通的契合,是柴米油盐的烟火气,而他们之间,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理解的尊重,一种君子之交的坦荡。
“都看过了,若没有异议,便签字吧。”魏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他将一支狼毫笔递到她面前,笔杆温润,是上好的紫毫。
苏明玥接过笔,指尖触及笔杆的瞬间,没有丝毫犹豫。她走到案前,在宣纸右下角“女方”的位置,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清丽,带着几分果决,一笔一划,都像是在与过去的一段关系做着温柔的告别。
魏昀也拿起笔,在“男方”处签下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动作沉稳,落笔干脆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两张和离书,签下了各自的名字,便算是正式生效。从此,苏明玥不再是魏昀的未婚妻,魏昀也不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。
室内再次陷入沉默,魏昀将其中一张和离书推到苏明玥面前,轻声道:“这张你收好,留作凭证。”
苏明玥伸手接过,叠好放进随身的锦袋里,动作轻柔,如同收纳一件寻常的物件。
就在这时,魏昀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:“明玥,我知道你一心扑在算院上,往后孤身一人,或许会有诸多不易。若你日后改变主意,觉得身边需要一个人扶持,我随时等你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认真,几分试探,却没有卑微的乞求,只是一种平和的提议。他知晓苏明玥的性子,骄傲而独立,从不肯依附旁人,可他还是忍不住将这句话说出口,算是给自己,也给这段关系,留一个不算遗憾的收尾。
苏明玥闻言,抬起头看向他,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微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如同春日里的微风,温和而通透,没有丝毫勉强,也没有半分动容。
“魏昀,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谢谢你的心意。但我们之间,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错,只是不合适。往后,我们最好的关系,就是并肩而行的盟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,那里的晨光越发明亮,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,照亮了纸上的字迹,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坦然。“你在朝堂之上,为百姓谋福祉;我在算院之中,传算学之道。我们各司其职,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魏昀静静地看着她,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半分动摇。他心中那一丝微弱的期盼,在这一刻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与她同样的释然。他明白,她所说的,是最适合他们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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