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的晨雾尚未散尽,青黑色的殿宇在氤氲中透出几分肃穆与沉郁。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,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,像是在低低诉说着多年来积压的冤屈。朱红大门缓缓推开,仪仗队的肃立声划破寂静,明黄的龙旗在雾中次第展开,御驾亲临的威仪,让整个太庙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里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按品级分列两侧,衣袂摩擦间,尽是压抑的沉默。不少人目光沉沉地望向队列末尾那抹素色身影——沈砚。她一身缟素,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,面容清瘦却脊背挺直,仿佛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松柏。自沈家蒙冤以来,这位曾经的沈家嫡女从云端跌落泥沼,辗转流离数载,如今终于等到了平反这一日,可她周身的寒气,却似比太庙的晨雾更甚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雾霭,百官齐齐躬身行礼,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皇帝身着明黄常服,步履沉稳地走上太庙主殿的丹陛,身后跟着持节的内侍与记录起居的史官。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,最终落在沈砚身上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惋惜,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考量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醇厚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朕亲临太庙,不为祭祀,只为一桩积压多年的冤案——沈氏一族通敌叛国案,经三司重审,多方查证,实属奸人构陷,沉冤待雪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老臣们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当年沈家案发,牵连甚广,如今骤然平反,许多人心中难免生出波澜,尤其是那些当年曾参与弹劾沈家的官员,更是面露忐忑。
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内侍随即展开一卷明黄诏书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原镇国大将军沈毅,忠君爱国,戎马一生,护我大靖边疆十余年,功勋卓着。昔年遭人诬陷,冠以通敌叛国之罪,致使沈氏满门蒙冤,爵位被削,家产查抄,朕心甚痛。今真相大白,奸人伏法,特为沈氏一族平反昭雪,恢复镇国大将军沈毅名誉,追赠太傅,谥号忠烈;恢复沈氏爵位,返还查抄家产,其女沈砚,承袭诰命,择日入宫受封。钦此。”
诏书宣读完毕,内侍持卷上前,看向沈砚,等候她接旨。然而沈砚却依旧跪在原地,身形未动,既不行礼,也不接旨,周身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这朝堂的恩典隔绝开来。
“沈姑娘,接旨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温和了几分,试图打破这份凝滞。
可就在此时,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正是礼部尚书李嵩。他躬身道:“陛下,臣有异议。”
皇帝眉头微蹙:“李爱卿有何话讲?”
“沈氏蒙冤,平反昭雪乃民心所向,臣并无异议。”李嵩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砚,带着几分审视与忌惮,“只是沈氏女眷,自家族蒙难后流落民间,历经坎坷,且传闻其曾身陷敌营,沾染不祥之气。如今若让其回京承袭诰命,甚至入宫,恐于皇家气运不利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此言一出,立刻有几位老臣附和:“李尚书所言极是,沈姑娘虽为忠良之后,但命格不祥,恐会给朝堂带来灾祸,还请陛下收回成命,令其仍居民间为好。”
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,一根根刺向沈砚。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口口声声说她“不祥”的老臣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。多年来,她听过无数流言蜚语,承受过无数冷眼排挤,早已对这些荒谬的指责免疫。只是此刻,在父亲的灵位之前,在这平反的大典之上,这些人依旧要将污名扣在她的头上,依旧要否定她存在的意义。
“陛下,”沈砚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殿内的议论声,“臣女有一事,想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向陛下禀明。”
皇帝颔首:“你说。”
沈砚缓缓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泛黄的布帛,那是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成的,边角早已磨损,却依旧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“这是先父入狱前,偷偷交给老管家的血书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保持着镇定,“先父在血书中写道,沈氏一族,忠心可昭日月,若有一日蒙冤,只求清白,不求封赏。他说,大靖的爵位与家产,是用沈氏儿郎的鲜血换来的,如今沈家满门忠烈皆已不在,空有爵位家产,又有何用?”
她捧着血书,一步步走向太庙正殿中央的沈毅灵位。那里摆放着沈毅的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里,香灰早已冷却。沈砚将血书放在灵位前的供桌上,然后双膝跪地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父亲,女儿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,“当年您含冤而死,沈家满门被屠,女儿苟活于世,唯一的心愿便是为您,为沈家讨回公道。如今,陛下下旨平反,奸人伏法,您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,九泉之下,也该瞑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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