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烈说了句“你真想知道?”,声音在火塘边的夜里悬着,没人应答。
林珂没动,将清波轻轻放在膝盖上。水球宝宝原本泛着细微波纹,此刻却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奶芙趴在他腿上,身体微微发抖,耳朵紧贴脑袋,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岩烈。它似乎觉得,只要岩烈再开口,就会揭开什么不能回头的真相。
火花蹲在林珂脚边,尾巴垂落在地,一点火星也无。平日里它最爱往火堆里跳,烫了也不怕,可现在连耳朵都耷拉着,鼻翼轻轻抽动,仿佛嗅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气息。
岩烈转身走开,脚步很轻,可地面却像是随着他的步伐隐隐震动。他从角落端来一锅野菜汤,铁锅老旧,边缘卷曲,锅底熏得漆黑。汤色浑浊,浮着几片泛黄的叶子,底下沉着些碎根,辨不出是什么。
他把锅放在火上,木柴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光跃起,映亮他半张脸。那道疤从额头斜划至下巴,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
“喝点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。
他自己先舀了一勺,吹了口气——其实汤早已凉透。然后一口咽下,喉结滑动,眉头未曾皱一下。
林珂没有伸手拿碗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岩烈放下勺子,金属碰上陶碗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“东部七县,三个月没粮。”他说,“不是天灾,也不是收成不好。是上面断的。”
他没说是谁,只说了“上面”,可这话比咒骂更沉重。
林珂终于开口,语气微冷:“整饬田赋?我路过村子时,墙上还贴着告示,写着‘共克时艰’。”
岩烈冷笑:“共克个屁。是逼人交地。你不交?好,断粮。你饿得站不起身,孩子哭不出声,牛羊杀尽,你还守什么地?等你拖着身子进城讨饭吃,地早被官牙子拿走了,签了‘自愿让契’——你签不签?”
他说“自愿”二字时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狠劲。
林珂咽了口唾沫,低头看向怀中的清波。水面依旧平静,但深处悄然转起一个小漩涡,缓慢却持续不断。
“这等于杀人。”他说。
“比杀人狠。”岩烈盯着火堆,“杀人一刀,痛快。这是让人慢慢烂掉。烂到不想哭,烂到看见一碗带菜根的汤,都觉得是救命的东西。”
说完,四下寂静。
冰魄悬浮空中,寒气弥漫,岩壁开始结霜,水珠缓缓滑落。青木缩在调味柜旁,藤蔓微微颤抖,叶缘发黑,头顶的小花由绿转紫,花瓣悄然闭合。千刃停在餐车把手上,刀身泛着微光,似随时欲出鞘,却又强行隐忍。
林珂轻抚奶芙的头。小家伙浑身紧绷,连眨眼都不敢。他轻轻拍了两下,奶芙才低哼一声,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岩烈忽然开口:“你有没有发现,不只是人……你们这些小家伙,也变了。”
林珂抬头。
岩烈目光扫过火花、奶芙、清波、冰魄、青木、千刃,一个名字都没提,但他全都知道。
“我在村口看了三天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你那只火狗,平时蹦跳不停,雷声都要吼两声。那天它趴着,尾巴都不摇。那只白猫,一向冷淡,但眼神有光。那天它飘着,像丢了魂。还有你这团云、这株草、这把剑……全都蔫了。像被人抽走了力气。”
林珂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三天前在粥棚前,人们站着不动,契约兽们也不动。阿苗喝完第一口粥,突然哭了。奶芙飞过去蹭她的脸,想安慰她。可她母亲一把将它推开,厉声骂道:“别碰那东西!晦气!”奶芙撞在空气里,几乎散形。那一刻它没哭,只是默默缩回,趴在他腿上,再也不动。
那时他以为是害怕。
现在明白了,那是心死了。
“这不是饿的。”岩烈声音更低,“是有人在削他们的念头。让人不想活,不想争,不想动。只要顺从,就能领一碗稀汤——你看,他们现在连稀汤都抢着喝。”
林珂掐着手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忽然说:“吞噬教团。”
岩烈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道火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见过他们。”林珂直视着他,“彩虹瀑布边上,五个穿黑袍的人,拿着能吸味道的工具。那种东西像铃铛,摇一下,香味就没了,风都变得干巴巴的。其中一个女人右腿有伤,走路时左肩下沉,阵法慢了半拍,我趁机打退了她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们自称吞噬教团。说‘味觉是欲望的入口’,要‘净化贪食之罪’。”
岩烈沉默良久。
火堆中的柴塌下半截,火星落在他鞋面,他也不曾察觉。
终于,他点头:“我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林珂屏住呼吸。
“半年前,边境巡逻队失踪三十七人。”岩烈声音低沉,“尸体在山沟里找到,胃是空的,嘴里咬着土。有个士兵手里攥着布条,上面绣着三个字——吞、噬、教。线是黑丝的,针脚歪斜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”
他冷笑:“上面说是误食毒草,结案了。可我知道不是。那些人不是饿死的,是被人抽走了‘想吃’的念头。他们明明看到粮袋,不去抢;看到野兔,不去追。就像……没了动力的木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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