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冲就已经醒了。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无论睡得多晚,五更天必定起床。当年在东京八十万禁军当教头的时候如此,在梁山落草的时候如此,如今做了皇帝,依然如此。
只是今天,他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。
准确地说,他一夜没睡。
张顺回来了。
这个消息,是昨夜李俊的亲兵送来的。当时林冲正在批阅奏章,听到“张顺”两个字,手中的朱笔“啪”地掉在了案上,洇出一团鲜红的墨迹。
他记得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说什么?”
亲兵又重复了一遍:“张顺头领……张将军回来了,活着回来了。”
林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亲兵以为他要发怒,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林冲脸上的笑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仪,不是腹黑的算计,不是战场的冷酷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喜悦。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走了三圈,然后对亲兵说:“去,告诉李俊,让张顺好好休息。明日一早,朕要见他。”
亲兵走后,林冲就再也没有坐下来过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星辰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在梁山的时候,张顺光着膀子在水里翻跟头,一猛子扎下去,半天不上来。鲁智深在岸上急得直跺脚:“这厮是不是淹死了?”话音刚落,张顺从水里冒出头来,手里举着一条大鱼,咧嘴笑道:“哥哥,今晚加菜!”
想起征方腊的时候,张顺主动请缨去涌金门放火。临行前,他拍着胸脯说:“陛下放心,水里的事,没有我张顺办不成的!”那一夜,涌金门外箭如雨下,张顺浑身是血地栽进水里,再也没有上来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宋江设了灵堂,亲自祭奠。李俊哭了三天三夜。林冲站在灵堂前,看着那块写着“张顺之位”的灵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在水里像条鱼一样的兄弟了。
但今天,张顺回来了。活着回来了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仰头望着满天星辰,喃喃道:“浪里白条……你这条命,还真是硬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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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林冲在偏殿召见了张顺。
他没有穿龙袍,只穿了一件便服。也没有坐在龙椅上,而是站在殿门口,亲自等着。
李俊陪着张顺来了。
张顺换了一身新衣,是李俊连夜让人赶制的。但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瘦削的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但他的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那种亮,不是灯火的亮,不是刀光的亮,而是水的亮——是大江大河、无边海洋的亮。
林冲看着他,张顺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张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三年的苦难,有生死之间的挣扎,有久别重逢的喜悦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张顺……回来了。”
林冲大步走上前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
他的力气很大,大得张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肩膀上那道旧伤,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林冲没有松手。
他就这么抓着张顺的肩膀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从头顶看到脚尖,又从脚尖看到头顶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帝王的威仪,不是腹黑的算计,不是战场的冷酷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喜悦。
“好!”林冲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中气十足,“好!好!”
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加用力。
张顺的眼眶红了。他想跪下磕头,但林冲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,不让他跪。
“别跪,”林冲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朕不兴这一套。”
张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没忍住,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
他张顺,水里火里滚过来的人,中了三箭都没掉过一滴泪。但今天,他哭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苦难,而是因为——回家了。
林冲松开他的肩膀,退后一步,仔细端详着他。
“瘦了,”林冲说,“瘦了太多了。”
张顺擦了擦眼泪,咧嘴笑道:“饿的。陛下赏顿饭吃,就能胖回来。”
林冲哈哈大笑,转身对身边的太监吩咐:“去,传膳。把朕的御膳搬到这里来。再把武松、鲁智深、杨志他们都叫来。今天,朕要设宴,给张顺接风!”
太监愣了一下——御膳搬到这里?叫齐所有大将?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但他不敢多问,连忙应声去了。
林冲拉着张顺的手,走到殿内坐下。李俊跟在后面,看着两人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张顺,”林冲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告诉朕,这三年,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张顺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。
他讲了涌金门那一夜,中了三箭,坠入水中,被老渔夫陈伯所救。讲了在陈家养伤大半年,伤口反复化脓,好几次差点死掉。叫了方腊的人来搜捕,他杀了七个人,连夜逃走,连累了陈伯。讲了扮成乞丐,一路要饭北上,遇上了金国探子,身上又添了新伤。讲了翻山越岭,走小路,吃野菜,喝山泉水,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。讲了到了海边,如鱼得水,一路游到青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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