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俊的酒菜还没上来,张顺就已经靠在椅子上,沉沉睡去了。
他太累了。从涌金门到现在,整整三年,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李俊看着他瘦削的脸,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,心中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。
涌金门……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那一年,梁山军征方腊,打到杭州。涌金门外,张顺奉命从水中潜入城中放火策应。他水性天下第一,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本该易如反掌。
但方腊的人不是傻子。
他们在水中设了伏兵,张顺刚一露头,城上箭如雨下。三支狼牙箭贯穿了他的身体,鲜血染红了湖面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宋江在涌金门外设了灵堂,亲自祭奠。李俊哭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,一个个哭得像个孩子。
后来,大军继续南下,攻破方腊,班师回朝。但张顺的坟,永远留在了杭州城外。
李俊每次路过杭州,都要去他坟前坐一坐,倒一碗酒,说几句话。他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兄弟了。
但今天,张顺回来了。
活着回来了。
李俊轻轻给他盖上一件外袍,转身走出房间,对守在门口的亲兵低声吩咐:“去,禀报陛下,就说张顺回来了。活着回来了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。
李俊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的海面,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。
他想起当年在浔阳江上,张顺还是个半大小子,光着膀子在水里翻跟头,一猛子扎下去能憋一炷香的功夫不上来。他爹张横气得直骂:“这小兔崽子,早晚淹死在水里!”
张顺从水里冒出头来,咧嘴一笑:“爹,阎王爷不敢收我!”
他爹气得拿竹竿去打他,他一猛子又扎下去,半天不上来。
那时候的日子,虽然穷,但快活。
后来上了梁山,跟着宋江打方腊,张顺死在涌金门。李俊以为,那个在水里像条鱼一样的兄弟,真的被阎王爷收走了。
但今天,张顺说:“阎王不收。”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李俊心中一直紧锁的那扇门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仰头望着满天星辰,喃喃道:“兄弟,你回来了就好。回来了就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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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顺是被一阵酒香熏醒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桌上摆满了酒菜——红烧鱼、清蒸蟹、白切鸡、酱牛肉,还有一坛开了封的女儿红。
李俊坐在对面,正给他倒酒。
“醒了?”李俊的声音很平静,但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张顺坐起身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棉袍。他低头看了看,认出那是李俊的。
“你的袍子。”他把棉袍递过去。
“穿着吧。”李俊把酒碗推到他面前,“你瘦了太多,别冻着。”
张顺没有再推辞,裹紧了棉袍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如同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李俊连忙拍他的背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张顺摆摆手,喘了几口气,声音沙哑:“三年没喝过酒了,有点不习惯。”
李俊心中又是一酸。三年没喝过酒——这三年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“兄弟,”他放下酒碗,看着张顺的眼睛,“告诉我,涌金门之后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张顺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那一夜,我中了三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一箭穿左肩,一箭穿右肋,一箭穿大腿。我从城上摔进水里,血把湖面都染红了。”
他摸了摸右肋的位置,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:“我拼了命往水底沉,我知道,如果浮上去,必死无疑。我憋着气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也不知道漂了多久,等我有意识的时候,已经被人捞上来了。”
“救我的,是一个老渔夫。姓陈,杭州人,六十多岁,靠打鱼为生。”
张顺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:“他把我背回家,用草药给我止血,用针线给我缝伤口。我烧了七天七夜,说胡话,他就在旁边守了七天七夜。”
“等我醒来的时候,他跟我说:‘小伙子,你命真大。三箭,换个人早就死透了。’”
李俊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我在他家养了大半年,”张顺继续道,“伤好了之后,我想去找你们。但老陈头不让我走,说我的伤还没好利索,出去也是送死。”
“又过了几个月,我实在待不住了。我听说梁山军已经招安了,被朝廷派去征方腊。我想去找你们,但老陈头说,杭州城里到处都是方腊的人,我出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后来呢?”李俊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后来,”张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方腊的人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冰冷:“老陈头救我的事,被一个邻居告了密。一天夜里,方腊的兵闯进他家,要他把‘梁山贼寇’交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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