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瘸回江州那晚,是趴在马背上被驮回来的——三匹马跑死了两匹,剩下那匹到城门口时口吐白沫,前蹄一软,把他甩出去三丈远。
守城兵卒认得这个独眼老卒,七手八脚抬起来时,陈老瘸独眼圆睁,嘴里反复念叨:“签……必须签……他娘的真有水师……”
吕师囊闻讯赶来时,陈老瘸已经灌下半壶烈酒,缓过气了。他一把抓住吕师囊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:“尚书!签!什么条件都签!登州那边……他娘的不是水师,是龙王爷的巡海大队!”
他把所见所闻倒豆子似的说了。十二艘三层楼船,每艘能载五百人;二十四艘艨艟,船头包铁能撞碎城墙;上百条快船,船尾装着会喷火的铁管子……
“还有炮!”陈老瘸声音发颤,“不是咱们见过的投石车,是铁铸的筒子,这么粗——”他比划了个碗口大小,“一炮出去,三百步外的礁石炸得粉碎!我亲眼看见他们在试炮!”
吕师囊听得目瞪口呆。石宝在一旁补充:“还不止!港里停着三艘番船,比楼船还大!卸下来的铜炮,油光锃亮,一看就是好东西!”
王寅喘着气说:“最关键的是人——那些水兵,走路带风,令行禁止。码头上的工匠,半夜还在修船。这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要打大仗的架势!”
吕师囊瘫坐在椅子上。他原以为大齐是根救命稻草,现在才发现——这哪是稻草,是棵参天大树,树下还卧着条龙。
“备马!”他突然起身,“我要再见林王!现在!立刻!”
浔阳楼,子时三刻,灯火通明。
林冲没穿正装,一身月白练功服,正在三楼露台上练枪。枪是普通的白蜡杆,没装枪头,但在他手里舞起来,呼呼生风,月光下只见一片银光缭绕,看不见人影。
吕师囊被带上楼时,正看见林冲一枪刺出——不是刺向木桩,是刺向檐下挂的一串铜铃。枪尖在每只铃铛上轻轻一点,“叮叮叮……”七声脆响连成一片,铃铛晃而不落,响声错落有致,竟成了一曲《将军令》。
“好!”朱武在旁抚掌。
林冲收枪,转身,额上连汗都没出。他看向吕师囊:“吕尚书深夜来访,是有决定了?”
吕师囊扑通跪倒——这次是真跪,膝盖砸在地板上“咚”一声响:“林王!江南永乐朝愿与大齐结为兄弟之邦,永世盟好!您提的条件,我们全答应!只求……只求速发援兵!”
林冲没扶他,走到桌边倒了杯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:“全答应?那我要江南所有造船工匠,你们给?”
“给!”
“水军将领,我要名单,自己挑?”
“挑!”
“海图、府库、三七分账?”
“分!”
林冲笑了,放下茶盏:“吕尚书,答应得这么痛快,我倒有些不敢信了。”
吕师囊抬头,眼圈红了:“林王!杭州东门已破,我军在巷战,每日伤亡数千!圣公……圣公昨天中了一箭,还在城头督战!再没有援兵,杭州撑不过五天!五天啊!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白绢,展开——上面是方腊的亲笔,字迹潦草,还有几点暗红,似是血迹:
“林王兄台:江南危急,盼兄如久旱望云霓。若能解围,愿以江南半壁相酬。弟腊,百拜。”
这几乎是哀求了。
林冲接过白绢,看了良久,叹了口气:“吕尚书,起来吧。朱武,拿盟书来。”
朱武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两份盟书——羊皮纸,金线镶边,上面条款密密麻麻。吕师囊接过一看,心头一紧:比白天谈的又多了三条。
一是江南每年向大齐提供稻米五十万石;二是方腊称臣,去帝号,改称“江南王”;三是江南水军需接受大齐水师统一调遣。
“这……”吕师囊手抖了。
“签,还是不签?”林冲声音平静,“签了,我即刻调拨火药三千斤,火炮三十门,派精锐五百人护送你们回杭州。不签——吕尚书可以继续喝茶,杭州那边,就听天由命吧。”
这是最后通牒。
吕师囊咬破食指,在盟书上按下血手印。按完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瘫软在地。
林冲这才扶起他,语气缓和:“吕尚书放心,我林冲一言九鼎。武松!”
“在!”武松从阴影中走出。
“你带斩首营五百弟兄,护送吕尚书和这批军械回杭州。记住——只助守城,不参与野战。守满三个月,你们的任务就完成,撤回江州。”
“得令!”
吕师囊愣住:“只守三个月?”
“对,三个月。”林冲走到地图前,“三个月后,秋高马肥,正是用兵之时。到时候,我大齐主力会从北线进攻,牵制朝廷兵力。江南之围,自然可解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吕师囊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大齐不会真的全力救援,只是给点支援,让方腊自己撑到秋天。秋天之后……大齐的主力,恐怕另有目标。
但他没得选。有支援总比没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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