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得章在江州府大牢的甲字号牢房里,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不是牢房没有窗——有,一尺见方,开在高处,能透进光。而是他不敢看。每次日光从那个小方格里斜射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光斑,他就觉得那像一口铡刀,正一寸寸逼近他的脖子。
“蔡九知府”这个名头,在牢里不好使。狱卒——现在应该叫“大齐临时看守”——给他的待遇很“公平”:和其他犯人一样的馊饭,一样的破草席,一样的马桶三天倒一次。唯一特殊的是,他被单独关押,门口二十四小时守着两个黑衣兵。不说话,不交流,就盯着他,像盯着一头待宰的猪。
第一天,蔡得章还能保持官威。他坐在草席上,挺直腰杆,对送饭的看守说:“本官乃朝廷正四品知府,蔡太师第九子。你们如此对待,不怕......”
话没说完,一碗糙米粥泼在他脸上。米是陈米,粥是馊的,黏糊糊从额头流到脖领里。泼粥的看守是个年轻小伙子,脸上有道疤,咧嘴笑时露出一颗金牙:“蔡太师?你说蔡京那老狗啊?放心,用不了多久,他就来陪你了。”
蔡得章愣住,随即暴怒:“放肆!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金牙看守蹲下来,用木勺敲了敲他的脑袋,“记住,这里是大齐的江州。你那个太师爹,在汴梁还能蹦跶几天,不好说。”
说完起身走了,留下蔡得章满脸污秽,浑身发抖。
不是气的,是吓的。
第二天,他开始做梦。
梦是碎的,一段一段,像摔坏的瓷片。一会儿梦见那天晚上的戏台,杜丽娘的水袖变成毒蛇,缠住他的脖子;一会儿梦见鲁智深那根禅杖,一杖砸碎门板,木屑溅到他脸上,生疼;一会儿又梦见武松那双眼睛——冷,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深井,看一眼就能把人冻僵。
最可怕的是梦见父亲蔡京。梦里父亲坐在太师椅上,背对着他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得章啊,为父送你到江州,是让你历练,不是让你丢城......”
他想辩解,想喊“不是我无能是大齐太狡猾”,可喉咙发不出声。然后父亲转过身——没有脸,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。空白里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他,要把他拖进那片虚无。
“啊——!”蔡得章惊醒,浑身冷汗。
牢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门口那盏油灯幽幽地亮着。两个看守还在,像两尊石像。他喘着粗气,摸索着找到那个破陶碗,想喝口水压惊。碗是空的——昨天泼了粥后,没人给他添水。
“水......”他嘶哑着嗓子,“给本官......给我点水......”
看守没理他。
蔡得章忽然想起什么,摸索身上。官服早被扒了,现在穿的是粗布囚衣。但他记得,左手小指上那个翡翠扳指还在——那是他二十岁生辰时父亲送的,值三百两银子。
他吃力地褪下扳指,握在手心,爬到牢门边,从木栅栏缝隙伸出去:“这个......这个给你们......换口水喝......”
两个看守终于动了。其中一个接过扳指,对着油灯看了看,咧嘴笑了:“成色不错。”
蔡得章心里一松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道理到哪儿都......
“不过,”那看守把扳指揣进怀里,“水没有。大齐有规矩,俘虏的私产一律充公。这扳指,我帮你交上去。”
蔡得章瞪大眼睛:“你......你们......”
“我们怎么了?”另一个看守嗤笑,“你以为还是你当知府那会儿?贪了钱往怀里一揣,屁事没有?告诉你,在大齐,贪污一文钱都是死罪。你这扳指——”他拍拍同伴装扳指的胸口,“够砍你十回头了。”
蔡得章瘫坐在地,最后一丝希望破灭。
第三天,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。
不是牢房里的声音,是街上的声音。从那个高窗飘进来,隐隐约约,但能听清:
“分粮了!分粮了!大齐开仓放粮,每人三斗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快去城西广场!带着户籍册,按人头领!”
“蔡狗官贪的粮食,终于还回来了!”
接着是欢呼声,脚步声,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蔡得章爬到墙边,踮起脚,扒着窗沿往外看——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,和对面屋顶的青瓦。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那些贱民,那些他平时正眼都不瞧的泥腿子,此刻正欢天喜地领着他府库里囤积的粮食。
那些粮食,是他准备运回汴梁孝敬父亲的。上等精米,足足五万石。现在......全没了。
不止粮食。他忽然想起府库里的银子。三年知府,他贪了多少?他自己都记不清。光去年修江堤,虚报的工程款就有八万两。那些银子,现在是不是也在被“分”?
正想着,外面又传来声音,这次更近,像是狱卒在聊天:
“听说了吗?武将军今早提审了十二个书吏,都是蔡得章的心腹。好家伙,账本一翻,这狗官三年贪了四十七万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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