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在海州靠岸的。
说是“靠岸”,其实是搁浅——十三条破船在海上漂了七天,遇到两次风浪,折了四条,剩下的也差不多散了架。最后那条主船的舵在离岸三里处断了,船像醉汉一样打着转,一头撞上滩涂,半个船身陷进泥沙里。
宋江是被人搀着爬下船的。脚踩到实地时,他腿一软,差点跪在泥水里。七天七夜,他吐了五天,最后两天连胆汁都吐不出来,只能干呕。回头看看,一千二百人下船时,还能自己走的不到八百,剩下的要么被抬着,要么爬着。
滩涂上静悄悄的,没有朝廷承诺的“接应兵马”,连个驿站小吏都没有。只有成群的海鸟在头顶盘旋,叫声凄厉,像在嘲笑。
“军师......”宋江嗓子哑得像破锣,“这就是......你说的‘朝廷安排’?”
吴用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他强撑着掏出地图——那张破旧的江南地图,在海船上被海水打湿又晒干,皱得像腌菜叶子。
“哥哥,按约定......该有海州兵马都监带粮草在此等候......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——大约五十骑,从海岸树林后转出。领头的将领盔甲鲜明,马鞍旁挂着弓,手里却举着面白旗。
“来者可是平南先锋宋将军?”那将领在三十步外勒马,声音洪亮。
宋江精神一振,整了整破旧的衣甲:“正是!阁下是......”
“海州兵马副监,赵康。”将领在马背上拱了拱手,没下马,“奉上峰令,特来告知宋将军——粮草辎重,需到扬州府交割。此处只备了三日干粮,请将军速速启程。”
说完一挥手,后面几个骑兵抬下三个麻袋,扔在泥地上。麻袋口没扎紧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饼子——是掺了麸皮和野菜的粗粮饼,硬得像石头。
梁山众将都愣住了。
杜迁第一个炸了:“三日干粮?!我们从梁山到江南,千里迢迢,就给这?!”
宋万也红着眼:“不是说好了粮草充足吗?!朝廷圣旨上写的......”
“圣旨是圣旨,实务是实务。”赵康面无表情,“江南战事吃紧,粮草优先供应王禀、辛兴宗二位将军的正规军。宋将军的平南军......请自行筹措。”
“自行筹措?”吴用气得发抖,“我们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如何筹措?!”
赵康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:“那就不是末将该操心的了。对了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扔过来:“这是扬州转运使司的公文,宋将军到了扬州,凭此公文可领战船二十艘,弓弩一千具。告辞。”
说完调转马头,五十骑兵一阵风似的走了,扬起漫天尘土。
宋江捡起那信封,拆开——里面就一张纸,写着几行官样文章,最后盖着转运使司的大印。轻飘飘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花荣默默走过去,打开麻袋,拿起一块饼子,用力掰——没掰动。他抽出腰刀,狠狠砍下去,“当”一声,饼子只裂了道缝。
“这......”花荣看着宋江,“哥哥,这怎么吃?”
宋江没说话。他走到麻袋边,蹲下,抓起一块饼子,凑到嘴边,用力咬——牙差点崩了,只在饼子上留下几个白印子。
他把饼子狠狠摔在地上:“找水!泡软了吃!”
当晚,海岸边的临时营地。
篝火点起来了,但火很小——海边风大,又缺柴。八百多人围着几堆奄奄一息的火,用海水泡软那些铁饼,一点点啃。
没有碗,就用头盔,用破瓦片,甚至用手捧着。海水又苦又涩,泡出来的饼糊像泥浆,但没人嫌弃——饿极了,树皮都能吃。
宋江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吴用在旁边埋头研究地图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军师,”宋江忽然开口,“咱们现在......到底在哪儿?”
吴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小点上:“海州湾......往南三百里是扬州。按朝廷安排,咱们该在扬州领了战船,走运河南下,直抵杭州前线。”
“三百里......”宋江喃喃道,“步行的话,至少十天。可咱们的粮,只够三天。”
“所以得想办法。”吴用压低声音,“沿途有几个镇子,可以......‘借’粮。”
他用了“借”字,但眼神里是狠意。
宋江沉默。他想起当年在梁山,劫富济贫,替天行道。现在呢?要抢老百姓的粮?
“哥哥,不能再犹豫了。”花荣走过来,脸色凝重,“刚才清点人数,又有十七个兄弟没挺过来......是饿死的。”
宋江浑身一震。
“还有,”花荣继续说,“探马来报,北面三十里发现骑兵踪迹——大约两百骑,一直在远远跟着咱们。”
“骑兵?哪部分的?”
“看不清旗号。但马是好马,甲是亮甲......不像是朝廷的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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