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那天，天没亮灶房就亮了。狄犹龙躺在被窝里，听见灶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，细细碎碎的，不吵，但一听就知道有人在忙活。他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了一下——它们在那个地方亮着，转着，温温热热的，像两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
他下了地，推开门。冷风灌进来，他缩了缩脖子。院子里那片冰还在，但不像前几天那么亮了，上面落了一层灰，脏兮兮的。枣树的枝子上挂着霜，白花花的，风一吹，簌簌往下落。
秋生已经蹲在灶房门口了，穿着那件灰蓝色棉袄，怀里揣着户口本，手里捧着那本新课本。李云龙前两天又送来一本，比上一本厚，里头有故事了。秋生念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从前，有——个——人，名——叫——愚——公。”
“愚公。”他姨在灶房里头接了一句。
“愚公。”秋生跟着念了一遍，又低下头。
他姨从灶房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把红枣，个个饱满，红得发紫。“腊八粥，红枣得泡。今儿个腊八，吃了腊八粥，就把年来盼。”
“姨，我来泡。”狄犹龙走过去，接过红枣，放在盆里，倒了温水。红枣在水里浮着，皮皱皱的，颜色发暗。他看着那些枣，想起秋收的时候满树通红，一竿子打下去，噼里啪啦往下掉。这才过了多久，枝子就光秃秃的了。
秋生念完了“愚公移山”的故事，把课本合上，站起来走到盆边，蹲下来看那些泡在水里的红枣。
“哥，这枣是咱们树上的？”
“是。晒干的。”
“晒干了还能吃？”
“能。泡开了煮粥，甜。”
秋生伸手摸了摸水里的枣，凉丝丝的，滑溜溜的。他拿起一个，放在嘴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“还是甜的。”
“晒干了也甜。”
他姨把泡好的红枣捞出来，又放了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桂圆、莲子、糯米，锅里堆得满满当当，加了大半锅水，盖上锅盖，大火烧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很快开了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马三也从东屋出来了，头发翘着，眼睛还没睁开，但鼻子已经醒了。“姨，腊八粥，闻着了。”他蹲在灶房门口，搓着手等着。
“急什么，熬两个小时呢。”
“两个小时也等。”
秋生不知道两个小时是多久，但看马三蹲在那儿不走，他也蹲在那儿不走。两个人排成一排，蹲在灶房门口，像两只看门的狗。
他爹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台阶上，伸了个懒腰。腰骨嘎巴响了几声，他“嘶”了一声，揉了揉腰。
“爹，您腰怎么了？”
“老毛病。冬天就这样。”他爹走到枣树底下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子。“这树，明年得修修枝子。”
“开春再修。”他姨在灶房里头接话。
“开春就晚了。枣树修枝得在冬天。”他爹伸手拽了一根枯枝，咔嚓一声断了，扔在地上。
苏婉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，是秋生换下来的那件，太薄了，没法穿了，但布还能用。她把棉袄拆了，布洗干净，晒在绳子上。
“娘，那件不要了？”秋生问。
“布还能用。做鞋垫。”
秋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。鞋底已经磨薄了，脚趾头快顶出来了。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，没说话。
苏婉看见了。“鞋也小了。过两天给你做新的。”
“娘，不用。这双还能穿。”
“能穿也小了。脚长得快。”苏婉进屋去了。
腊八粥熬了两个小时，锅盖一掀，热气冲出来，满院子都是枣香、豆香、米香。马三第一个站起来，凑到锅边看。粥稠得能立住筷子，枣煮烂了，皮都开了，豆子煮面了，糯米煮透了，黏糊糊的，亮晶晶的。
他姨盛了七碗。一家人一人一碗，多出来的搁在灶台上晾着，留着晚上吃。
秋生端着碗，用筷子夹了一口，烫得直吹气。吹了好几下，才放进嘴里。粥甜，不是糖的甜，是枣的甜。他嚼了几口，咽下去，又夹了一口。
“姨，粥真好吃。”
“腊八粥当然好吃。一年就这一回。”
秋生不知道一年就这一回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这粥好吃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品。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，外头用旧报纸包着，鼓鼓囊囊的。他把纸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是一块肉，还有一包红糖。
“老李，你咋又带东西？”他爹看着那块肉。
“腊八了，得吃点好的。”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，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上。吸了一口，吐出来的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“周主任那边，彻底没动静了。我托人打听了，他在南边干得不太好，估计年后还得调。”
“还调？”
“调来调去，反正不在北京。”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，两只手揣进袖子里。“许大茂这几天倒是出来了，夹着个包，早出晚归的，不知道在忙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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