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是又在搞什么名堂。”马三说。
“他搞不出名堂。没靠山了,他就是个打杂的。”李云龙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肉你们留着吃,红糖熬粥。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他姨说。
“不坐了。冷。”李云龙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带着呢。”他爹拍了拍腰后。
李云龙点点头,走了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薄薄的,没什么热度,但照在冰面上,亮得晃眼。狄犹龙搬了把椅子,在枣树底下坐着晒太阳。他爹也搬了把椅子,坐他旁边。秋生也搬了把椅子,排成一排。三个人坐在枣树底下,谁也不说话,就晒着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比屋里暖和。
“爹,您说老李一个人过年,冷清不?”狄犹龙问。
“冷清。腊八都一个人过。”
“让他上咱家过年。”
“说了。他说行。”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,又插回去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许大茂从胡同口进来了。他夹着一个旧皮包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经过狄家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,眼睛往院里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去,加快脚步走了。
马三正好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了。“爹,许大茂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回来。”他爹头都没抬。
许大茂进了自家屋,门关上了。窗帘拉上了。他家的狗在门口趴着,叫了一声,又趴下了。
“他那个包鼓鼓囊囊的,装的什么?”马三问。
“谁知道。别管他。”他姨从灶房出来,把那块肉切成两半,一半搁在灶台上留着晚上吃,一半用盐腌了挂在灶房门口风干。“腊肉挂上,过年吃。”
秋生不知道腊肉是什么,但他看着那块挂在灶房门口的肉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娘,那块肉能放多久?”
“一个冬天。风干了不会坏。”
“过年吃?”
“过年吃。”
秋生点点头,把那本新课本翻开,继续念。“愚公——移——山。”念完了,他把课本放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天上。天上有云,薄薄的,像撕碎的棉花。他看着那些云,看了很久。
“哥,云动了。”
“风在吹。”
“云去哪儿了?”
“飘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秋生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继续念书。
晚上吃的是肉炖白菜。肉切了一小半,切成薄片,在锅里煸出油,再下白菜炖。炖了一个多钟头,白菜烂了,肉也烂了,汤浓浓的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,每人一大碗。秋生吃肉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舍不得咽。
“秋生,多吃点。还有呢。”他姨给他夹了几片肉。
秋生把那几片肉吃了,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。
“姨,过年比腊八还好吗?”
“好。过年有饺子,有肉,有鞭炮,有新衣裳。”
秋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棉袄。“我有新衣裳了。”
“过年再做一件。”
秋生没说话,但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夜里,狄犹龙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。他感觉到了,在那个地方,它们在亮,在转。珠子不在身边,但比在身边的时候更清楚。他闭上眼,想着白天秋生说的话——云去哪儿了?飘到别的地方去了。人也是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像云。
他睁开眼。窗外的月亮出来了,照在冰面上,亮晶晶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紫的,那些紫色的花还在开。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,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,还是拳头大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秋生。
“秋生?”他喊。
秋生回过头,看着他。“哥,外头吃腊八粥了?”
“吃了。你不在,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“给我留了?”
“留了。在灶台上搁着。”
秋生笑了笑。“哥,我在这儿的时候,不知道腊八。没有粥,没有枣,没有娘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秋生点点头,转过身,摸着洞壁。洞壁上刻着那些字——人、口、手、水、火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上、下。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摸过去,摸完了,把手缩回来。
“哥,我回去了。”
“回来吧。”
秋生转过身,往洞里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光灭了,他不见了。
狄犹龙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。它们在跳。
他也跟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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