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墉城的春日总是来得迟缓,三月将尽,城墙根下的残雪才彻底化尽,露出青褐色的石基。护城河的水涨起来了,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,浑浊湍急地拍打着两岸石壁。这座中州第一雄城,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,在晨曦中舒展着绵延数十里的身躯,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货殖。
狄云——此刻他已完全融入这个身份——背着那只半旧的藤编药箱,顺着挑夫、菜农、行脚商的人流,缓缓通过了东城“永定门”的盘查。守门的兵卒裹着厚厚的春季号衣,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,他们只草草瞥了眼狄云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和洗得发白的青衫,便挥挥手放行,注意力更多放在几个形貌惹眼的江湖客身上。
入了城,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,带着热腾腾的早点香气、牲口粪便的腥臊、脂粉香、铁锈味,以及无数种方言交织成的嗡嗡声浪。狄云微微眯眼,调整着呼吸。与三个月前为拍卖会而来的肃杀紧张不同,此刻的天墉城更鲜活,也更复杂。街边店铺的招幌在微风里轻摇,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,孩童在巷口追逐,一切都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。但狄云知道,这平静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
他没有直奔皇城方向,而是按着苏璃所给地图的指引,拐进了城西一片名为“榆钱巷”的平民聚居区。巷道狭窄曲折,两侧是低矮的砖木屋舍,墙皮斑驳,晾晒的衣物在头顶横拉的竹竿上飘飘荡荡。最终,他在巷子深处一家名为“悦来居”的客栈门前停步。
客栈门脸狭小,黑漆木门半掩着,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模糊。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劣质茶叶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者,正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只破靴子,听到动静,头也不抬:“住店?”
狄云上前,将一枚边缘磨损、刻着模糊八卦纹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老者那只独眼的眼皮抬了抬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。他放下手中的活计,拿起铜钱在指尖摩挲了两下,又抬眼仔细看了看狄云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半晌,他收起铜钱,嘶哑着嗓子道:“后院最里间,干净,安静。热水辰时、酉时各供应一次。饭食会送到房里,别处莫要乱走。”
“多谢掌柜。”狄云颔首。
“叫我老胡就行。”老者拎起一串黄铜钥匙,佝偻着身子引他往后院去,边走边似无意般低语,“这几日城里头不太平,皇城根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闲人靠近了都要被盘问祖宗三代。客官若是冲着皇榜悬赏来的,不妨等一等。”
“哦?掌柜的有何指教?”
“明日是十五,每月初一、十五,皇城司会在城南‘济世堂’设个点儿,专门初筛那些应征的郎中大夫。”老胡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里面是个狭小但整洁的院落,他指着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厢房,“过了那关,才有资格进皇城给贵人们瞧病。客官若真有本事,去那儿亮亮相,比直接闯皇城强。”
狄云记下了。济世堂,十五日。看来大周皇室对此事确实谨慎,层层筛选,既要广纳贤才,也要防备宵小。
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凳,陈设简单,但打扫得干净。窗户对着后院一堵高墙,私密性很好。狄云放下药箱,推开窗,清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隔壁灶间隐约的柴火气。他静静站了片刻,感受着这座庞大城市在春日早晨缓缓苏醒的脉搏。
关上窗,闩好门。狄云盘膝坐在硬板床上,并未立即调息,而是将心神缓缓沉入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古朴星戒。
眼前景象变幻,再睁眼时,已置身于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。
三个月过去,恐龙世界空间的变化令人惊叹。原本十里方圆的边界向外扩展了数倍,远山轮廓变得清晰,近处的平原上河流蜿蜒,注入一片新出现的、波光粼粼的湖泊。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愈发浓郁精纯,每一次呼吸都觉神清气爽。
最显着的变化,在空间中央。那株被狄云称为“世界树”的奇异幼苗,已然长成一棵高达三丈、枝繁叶茂的小树。树干呈暗金色,树皮上的天然纹路复杂玄奥,隐隐流动着光泽。翠绿欲滴的叶片舒展开来,每一片都仿佛最上等的翡翠雕琢,散发着柔和而蓬勃的生命气息。树冠如华盖,洒下清凉的荫蔽。
世界树下方,那口因吞噬影尊化神一击而出现的“黑水池”,如今已变得沉静幽深。池水漆黑如最纯净的墨玉,却又奇异地清澈见底,可见池底细腻的黑色砂砾。水面再无半点黑气缭绕,所有狂暴阴毒的能量已被彻底转化、吸收。池边,一圈低矮的墨色植株悄然生长,叶片厚实如墨玉,开着星星点点的暗紫色小花,静谧而诡异。这是空间自行演化出的、能够吸收并纯化黑暗能量的特殊生态。
霸王龙“暴君”庞大的身躯正匍匐在池边一块平整的黑色岩石上打盹,鼾声如闷雷。它的体型又庞大了几分,暗金色的鳞甲在透过世界树枝叶缝隙的微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,气息沉稳浑厚,已稳稳立在金丹后期,甚至触及了巅峰的门槛。感受到狄云神识的降临,“暴君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咕噜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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