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工作会议上,张建国宣布调令的话音刚落,林婉秋手中的铅笔就“咔”地断成两截。
那截石墨芯猛然弹起,在笔记本上溅出几点黑痕,像是无声的惊雷炸开在纸面。
她低头盯着那抹突兀的黑色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抬头看向陈启年时,正见他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指节抵着“交接”二字,指腹在纸页上轻轻碾了碾——那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,每遇关键节点,总要用这种微不可察的动作稳住心神。
纸页被摩挲得有些泛毛,带着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连这轻响都被放大了几分。
“刘胜利同志政治过硬,保卫科这些年抓盗窃抓得漂亮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像裹了层棉花,闷闷地从讲台上飘下来,“技术科最近要整理设备档案,正需要这样细心的同志配合。”
陈启年能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视线,像一根细针贴着后颈滑过。
不用回头也知道,是坐在第三排的周明德。
前世这时候,周副厂的茶杯该捏出指印了——就像昨夜电话里,他摔杯子时震得孙德贵耳膜发疼的动静。
那种金属撞击陶瓷的脆响,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。
散会时,林婉秋故意落后半步,袖口蹭过陈启年的胳膊:“仓库那批轴承的入库单,我昨天帮你抄了份副本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,“锁在实验室的铁皮柜里,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陈启年垂眼应了声“谢”,余光瞥见刘胜利正站在会议室门口,锃亮的皮鞋尖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陈启年看见:刘胜利穿的那双皮鞋,和周明德办穿过的皮鞋的样式一模一样,连鞋带的系法都如出一辙,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的暗号。
技术科的门刚推开,刘胜利就跟了进来。
他把军绿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金属搭扣磕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。
“小陈同志,我先从1992年的台账开始?我在保卫科管过三年仓库,对归档熟得很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指敲打着桌面,节奏急促,像是掩饰内心的焦躁。
陈启年弯腰整理档案柜时,袖口里的复写纸硌着小臂,纸边有些毛刺,刮得皮肤隐隐作痛。
那是他凌晨趁财务科没人,用报纸裹着钢笔拓下的领料单——二机厂轴承的采购量比入库单多了三百套,数字上的墨迹还带着隔夜的潮气,指尖一抹,竟有些湿润。
“1992年的台账在老仓库最里层。”他直起身子,指尖点向窗外,“得搬梯子够顶层货架,不然够不着。”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“八点十分,咱们争取十点前弄完?”
刘胜利的笑容僵在嘴角。
保卫科的人哪干过爬高上低的活?
他盯着窗外那间漏雨的老仓库,铁皮屋顶还凝着晨露,梯子靠在墙根,木头扶手上结着蛛网,阳光下闪着银丝般的光。
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铁锈的气息,令人鼻腔一阵紧缩。
“我去搬梯子。”陈启年不等他应声,已经抄起墙角的竹扫帚,“你先把科里的旧报纸收收,别让老鼠啃了档案。”
等刘胜利扛着梯子吭哧吭哧回来时,陈启年正蹲在老仓库的货架下翻账本。
霉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,他翻开1994年第一季度的钢材采购单,笔尖在“购入1200吨”几个字上顿住——上个月他跟着车间统计过领料记录,实际消耗量才870吨。
“差额三百吨。”他摸出兜里的铅笔,在笔记本上画了道粗线,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前世周明德就是用这招,找关系户虚开发票,把多出的钢材款打进私人账户。
当时他在技术科只知设备总出问题,后来才查到是用了劣质钢材——可现在,这些钢材还堆在仓库里没动。
“小陈!梯子架好了!”刘胜利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。
陈启年迅速合上账本,把笔记本塞进裤兜。
转身时,瞥见货架最下层有半块锈迹斑斑的钢板,边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蓝漆——那是上批采购的样品。
铁锈的气味扑鼻而来,指尖轻触时,碎屑簌簌掉落,留下一道粗糙的触感。
午休时,林婉秋的实验室飘出盐酸的刺鼻味。
她戴着橡胶手套,用砂纸打磨钢板样品,显微镜下的金属纹路像团乱麻:“你说的没错,这晶粒度不对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,“正常Q235钢的晶粒应该均匀,可这块……”她用镊子指着显微镜目镜,“明显掺了废钢重熔,强度至少降了20%。”
陈启年盯着她沾着铁屑的指尖,那些细碎的金属颗粒反射着冷光。
前世林婉秋在量子领域大放异彩时,也是这样眼里闪着光——那时候他总笑她“实验室比家亲”,现在想来,这股子钻劲早就在打磨钢材样品时埋下了根。
“我写份检测报告。”林婉秋扯下手套,袖口露出半截青灰色毛衣,“下午交给张厂长。”她忽然顿住,“周副厂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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