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兆安等人离去后,观星阁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。尘埃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,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的余波尚未平息。
杨若华纤长的手指依旧按在古星图“瑶光”的位置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她抬起眼帘,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朱鹤洲,之前的些许轻视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凝重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“孙兆安其人,志大才疏,惯于攀附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今日如此针对你,背后若无吴监副或其上峰授意,断不敢如此。你需小心,司天监这潭水,比你想的更深。”
朱鹤洲点了点头,这一点他早有预料。“多谢杨姑娘提醒。只是不知,他们如此忌惮,甚至不惜派孙兆安前来搅扰,究竟所为何事?仅仅是因为我入了司天监轮值?”
杨若华没有直接回答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她高祖父的手札,沉吟片刻,道:“我高祖父晚年,曾醉心于研究‘星陨之珏’。”
“星陨之珏?”朱鹤洲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疑惑。
“相传,乃天外星辰核心碎片坠落所化,蕴含奇异星力,能与特定星宿产生共鸣。”杨若华解释道,“手札中提及,他曾怀疑,若有精通邪术者,以‘星陨之珏’为载体,辅以秘法,或可微小地干涉、扭曲星宿与地脉之间的自然感应,使其产生‘星位偏差’之类的假象,甚至……引导煞气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星图上那处异常的“瑶光”位:“若此处偏差,并非观测错误,而是被某种力量‘扭曲’所致,那么,孙兆安身上那枚带着阴寒气息的玉佩,或许就与此有关。那可能是一件仿制品,或者……是某种引子。”
朱鹤洲心中凛然。星陨之珏?干涉星宿与地脉感应?这听起来比“镇龙石”更加玄奥莫测!如果杨若华的猜测为真,那幕后黑手的手段,简直通天!
“如此说来,司天监内部,可能有人参与其中,或者至少,是在利用这种力量?”朱鹤洲压低声音。
“未必是参与,也可能是被利用,或装作不知。”杨若华语气带着一丝讥诮,“司天监并非铁板一块,有人醉心学术,有人热衷权术,也有人……只是明哲保身。吴监副此人,城府极深,他对星象之学的态度,向来是‘有利则用,无利则弃’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朱鹤洲:“你之前破解皇陵异动,触及‘镇龙石’,已动了某些人的根基。如今你进入司天监,他们自然会警惕,怕你窥破星象上的手脚。孙兆安今日前来,警告、试探的成分居多。”
朱鹤洲默然。他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巨大的蛛网,四周都是看不见的丝线,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。
“三日后紫宸殿夜宴,观测星象之事……”朱鹤洲想起方才的约定,那无疑是深入虎穴之举。
“我既然开口,自有办法。”杨若华打断他,语气恢复了那份特有的自信与清傲,“你只需准备好,莫要届时露怯便可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想起了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、样式古朴的锦囊,递给朱鹤洲。
“这是?”朱鹤洲接过,入手微沉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我高祖父遗留的一件小玩意儿,名‘定星盘’。”杨若华淡淡道,“并非什么法器,但指针以特殊磁石制成,对某些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许比人更敏感。夜宴之时,若觉星象有异,或可借此稍作印证。但切记,不可轻易示人。”
这竟是一件可能感应到“星煞锁灵”局能量波动的器物!虽然杨若华说得轻描淡写,但这份赠予,无疑代表着一种初步的信任和同盟。
“多谢杨姑娘。”朱鹤洲郑重地将锦囊收起,放入怀中。这小小的定星盘,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杨若华转过身,开始收拾桌上的星图手札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,清冷绝尘,“我只是不想让高祖父的心血蒙尘,更不想看到有人以星象之学,行祸乱天下之事。”
她将东西收拾好,看向朱鹤洲,最后说道:“宫宴请柬,我会设法。你且回去,静候消息。这三日,司天监内,谨言慎行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抱着那摞书卷,如同来时一般,飘然离去,留下一个清丽孤高的背影。
朱鹤洲站在原地,怀中定星盘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,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杨若华的出现,像是一道划破迷雾的冷电,虽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距离感,却为他指明了方向,也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和助力。
这位天之骄女,看似不食人间烟火,实则心有沟壑,聪慧而果决。她对自己的态度,从最初的轻视,到探究,再到此刻隐晦的同盟,转变清晰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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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司天监安排的临时住所,朱鹤洲发现气氛果然有些异样。一些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低阶官吏,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躲闪和复杂。吴监副那边没有任何动静,仿佛根本不知道观星阁发生的一切,但这份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朱鹤洲谨记杨若华的提醒,每日准时点卯,埋首于校对《天官星图》的繁琐工作中,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官,对任何试探和目光都报以谦和而迟钝的微笑。
第二天下午,一份烫金镶边的华丽请柬,由一名面生的宦官直接送到了他的值房。
“朱大人,三日后紫宸殿夜宴,陛下特旨,请您列席。”宦官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足以让值房内外少数有心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朱鹤洲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,恭敬地接过请柬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宦官离去后,朱鹤洲打开请柬,上面明确写着他的官职姓名,落款是内务府的印鉴。杨若华果然做到了,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正式、甚至带着些许“圣眷”意味的方式。
这封请柬,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司天监这潭深水中,激起了更隐秘的涟漪。
朱鹤洲能感觉到,暗处投来的目光,变得更加复杂难明。
他将请柬仔细收好,手指无意识地碰触到怀中的定星盘。
三日后,紫宸殿,夜宴。
那将不仅是款待使臣的宴会,更将是他与杨若华联手,在皇帝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直面那诡异星象与深宫秘密的第一个战场。
前途未卜,吉凶难料。
但他已无路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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