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在李越安排的桌案后一坐便是大半日。他没有立刻动笔整理那些农具纺机的草图,而是先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设计账册格式上。这是东家交代的头等要务,也是他新身份的立足之本。
他先是仔细翻阅了林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旧账,努力理解其中每一项记录的含义和背后的实际往来。又结合自己零星了解到的市井商铺记账惯例,尤其是那本《市井营生简易规条》里提及的“出入明白,簿籍清楚”原则,开始在崭新的毛边纸上打起草稿。
他设计的第一本,是“日流水总账”。格式参照了简单的“四柱”法,但更为简化实用。最上方预留记录日期、天气(林越提过一句,天气可能影响物料和销售)。下面分设四大栏:“入项”细分为“售货”、“修工”、“其他”;“出项”细分为“购料”、“工钱”、“伙食杂用”、“其他”;“存货”记录当日结存的肥皂、白糖、主要原料数量;“备注”则记录特别事项,如“王大人提点”、“刘记伙计询价”等。每笔记录后都留有空位,用于粘贴或注明相关票据编号。
他又设计了配套的“存货分册”,专门记录肥皂、白糖、油脂、碱块、糖料等主要物料的进出存数量;“往来分册”则记录与固定客户(如钱掌柜的清韵斋)和供应商的账务情况。
草稿画好,他拿给林越过目。林越看后,大为赞赏:“李相公果然大才!如此分类,清晰明了,比我自己那本糊涂账强上百倍!就这么办。石头,按李先生开的单子,去买些像样的账簿和更细的毛笔来。”
石头应声去了。李墨得了肯定,心中踏实,便着手将旧账本上的记录,分门别类地誊录到新设计的草稿格式上。这个过程繁琐且需极细心,但他做得一丝不苟。那些原本杂乱的数字和事项,在他的笔下逐渐归位,工坊开业以来的收支脉络,开始清晰地呈现出来。
下午,账目整理暂告一段落,他才腾出空来,仔细研究林越交给他的那些草图。
第一张是关于犁头的。图纸画得歪斜,但旁边用炭笔写着:“曲辕犁头角度可调?入土深浅?铁刃加厚前缘,破土省力?” 李墨对着图琢磨半晌,又回想幼时在乡下见过的犁具,渐渐有些明白。林越似乎是想让犁头与地面的夹角可以根据土质调节,从而控制耕深,同时加强犁尖的强度。
第二张是关于一种多齿的耙。标注写着:“铁齿替代木齿?间距加密?可拆换?” 这意图比较明显,是想让耙地更有效率,且损坏后易于维修。
第三张则让李墨看得最为困惑。那是一个由木架、轮轴、摇柄和许多竖立小木杆组成的复杂结构,旁边标注:“脚踏驱动?同时带动多锭?纺纱效率倍增?” 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纺纱工具构想,李墨对纺织所知甚少,只能看出其核心是想用一个动作带动多个纺锭同时工作。
这些想法,在李墨看来,有些异想天开,但细想之下,似乎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让劳作更省力、更高效。这与他所读圣贤书中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的道理暗合,只是林越的思路更加直接、大胆,甚至有些……离经叛道地专注于“器”本身的改进。
他正凝神思考,林越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。“李相公,歇一歇,喝口水。图看得如何?可有不明之处?”
李墨连忙起身接过水碗:“多谢东家。这些图……想法颇为新奇。尤其是这纺纱之器,在下见识浅陋,只能看懂大概意图,其中机巧联动,实在难以尽悉。”
林越笑了:“不怪李相公,我自己也是半桶水,只有个模糊念头。这纺纱机,我是想,既然现在的手摇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纱,太慢。能不能做个大点的架子,用脚踏板通过连杆带动一个大轮子,大轮子再用皮带或绳子同时带动好几个小纺锭旋转?这样一个人就能照看好几根纱,出纱自然就快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随手拿起李墨的笔,在草图纸边上画着更简单的示意图:“你看,脚踏板在这里,踩下去,通过这根连杆,让这个大轮子转起来。大轮子上有好几根皮带,每根皮带连着一个小纺锭。大轮一转,所有小纺锭就一起转。纺纱的人只需要坐着踩踏板,同时照看这几个锭子上的纱线续棉、捻合就行。”
这番解释比图纸直观得多。李墨看着那简单的杠杆、轮轴示意,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!原来如此!将人力通过脚踏和连杆转化为旋转力,再用轮轴皮带进行“分发”,同时驱动多个纺锭!这思路……这思路简直是将《考工记》中“轮人为轮”的巧思,用在了截然不同的地方!
“妙啊!”李墨忍不住轻呼一声,“以一轮之力,分驱众锭!省却往复摇动之劳,大增纺绩之速!东家此想,虽未见实物,然其理已通!”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,眼中放出光来,那是读书人触及新知、窥见巧妙时特有的神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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