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不知多久,它忽然听到一阵歌声。
那歌声从山林深处传来,悠扬婉转,如清泉流石,如松风过岗。美猴王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那歌声唱道:
“观棋柯烂,伐木丁丁,云边谷口徐行。卖薪沽酒,狂笑自陶情。苍径秋高,对月枕松根,一觉天明。认旧林,登崖过岭,持斧断枯藤。收来成一担,行歌市上,易米三升。更无些子争竞,时价平平。不会机谋巧算,没荣辱,恬淡延生。相逢处,非仙即道,静坐讲《黄庭》。”
美猴王听得入了迷。它不知道这歌中唱的是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那旋律很好听,那声音很温柔,那歌词中似乎藏着什么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它循着歌声走去,在山路拐角处,看到一个樵夫。
那樵夫头戴箬笠,腰系布带,手持一柄斧头,正在砍柴。他面容清瘦,三缕长髯,看起来普普通通,毫不起眼。但美猴王觉得这个人不普通,因为他唱的歌里有仙气,他的眼睛里有光,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。美猴王上前行礼:“老神仙,弟子有礼了。”
樵夫停下斧头,看着这只猴子,笑了:“我不是神仙,只是个樵夫,砍柴养家的。”
美猴王不信:“您不是神仙,怎么会唱神仙的歌?”
樵夫放下斧头,坐在一块青石上,看着这只猴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他是截教暗子,道号“松溪”。封神量劫前在碧游宫听道,封神量劫后在万仙阵中浴血奋战,心魔劫中被师尊唤醒,潜伏在西牛贺洲,以樵夫的身份在此等候这只石猴。三千年的等待,只为今日。
他看着这只猴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只猴子是量劫主角,是西游路上的护法,是佛教未来的斗战胜佛。它不知道自己的命运,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只是天道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它只是一只猴子,一只从花果山漂洋过海、历经千辛万苦、只为寻找长生不老之术的猴子。它不知道,它要找的神仙,就在这座山上;它不知道,它要学的法术,就在这座山洞中;它不知道,它要拜的师父,正在洞中等它。
樵夫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极轻极淡,如同山风吹过松林。
“我唱的歌,是一个神仙教我的。”樵夫缓缓道,“那神仙就住在这座山上,他叫菩提老祖。你若想学长生不老之术,就去山上找他吧。”
美猴王大喜:“那座山?怎么走?”
樵夫指向山上:“顺着这条路往上走,走到尽头便是斜月三星洞。菩提老祖就在洞中,你只需说是我介绍来的,他便会收你。”
美猴王千恩万谢,转身便向山上跑去。它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着樵夫:“老神仙,您叫什么名字?”
樵夫笑了:“我叫松溪。快去吧,别让师父等急了。”
美猴王点点头,转身向山上跑去。它跑得很快,一点都不觉得累。它不知道,刚才那首歌中隐含的炼心之法,已经悄然抚平了它数月漂泊积累的疲惫,滋养了它长途跋涉损耗的心神,让它此刻精力充沛、神清气爽。
那是截教暗子松溪送给它的见面礼,也是截教与这只石猴之间最初的缘分。
樵夫望着石猴远去的背影,沉默良久。他知道这只猴子会在山上待七年,会学七十二变和筋斗云,会被菩提老祖逐出师门,会大闹天宫,会被压五行山下,会随取经人西行。那是天道写好的剧本,也是它命中注定的路。他帮不了它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只能在这里等它,给它指一条路,在它最疲惫的时候,用一首歌抚平它的倦意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化作一缕清风,吹向山上。然后他起身,背起柴捆,向山下走去。他的任务完成了,该回去了。
身后,灵台方寸山云雾缭绕,仙气氤氲。那只石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雾中。
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。
菩提老祖盘坐蒲团之上,阖目静修。他已在此等候多年。封神量劫后,他以准提道人善尸之身化为此山此洞,等候那只石猴的到来。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了一春又一秋,终于等到了今天。
他感应到了——那只石猴正在上山,正在沿着那条他亲手铺就的路,一步一步向他走来。他感应到了——那只石猴身上有一缕极轻极淡的云气,那是碧霄留下的守护。他感应到了——那只石猴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,那是樵夫歌声中炼心之法的余韵。
菩提老祖睁开眼,望向洞外。那只石猴还在山路上,还没到洞口。他还有时间,还有很多时间。他阖目,继续静修。他不知道,那只石猴身上的云气,是截教与它最初的缘分。他也不知道,那只石猴心中的温暖,是截教与它最初的因果。他只知道,这只石猴是佛教西游布局的关键棋子,是他必须教导的弟子,是他必须送走的徒弟。他不能有私心,不能有杂念,不能有任何影响天道大势的举动。他只是菩提老祖,只是斜月三星洞的主人,只是这只石猴的师父。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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