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定城头,死寂如坟。
那名校尉的尸体倒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,鲜血顺着脖颈的箭孔汩汩涌出,在黄土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。晨风吹过,带着血腥味扑上城墙,钻入每个人的鼻腔。
朱棣依然举着那卷明黄文书,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。他身后的燕军沉默如山,但那股肃杀之气,已如实质般压向城头。
“陛下……”徐妙锦的声音细若游丝,她抓住了朱雄英的臂甲,手指冰凉。
朱雄英的目光从尸体移向朱棣,再移向被燕军“护送”的徐辉祖。老将军肩甲破裂,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,鲜血已渗透。他被两名燕军骑士夹在中间,虽未受绑缚,但行动显然受制。此刻,徐辉祖正死死盯着朱雄英,缓缓地、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——别接。
朱雄英读懂了那个眼神。但他也看到了徐辉祖身后的三千将士,那些浴血奋战了一夜的骑兵,此刻人人带伤,精疲力竭,性命全在燕军一念之间。
“四叔,”朱雄英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,“你说父皇有密诏予你,可有凭证?”
“凭证就在我手中。”朱棣扬了扬文书,“雄英,你下来,四叔给你看。”
“既是密诏,为何从未示人?建文在位四年,削藩之时,四叔为何不拿出?”
朱棣笑容微敛:“因为四叔顾念亲情。允炆是我侄儿,纵有不是,我也希望他能改过。可惜他变本加厉,逼死湘王,自绝于宗室。至于他自焚后你继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四叔本以为,你流落民间多年,能体恤民生,做个好皇帝。可你看看这真定城——”
他环指四周:“大军压境,烽烟四起,多少百姓因你之故流离失所?若你真是天命所归,何至于此?”
这话诛心。将战乱之责,全推给了朱雄英。
“战乱之起,在于四叔与张信举兵造反。”朱雄英语气转冷,“至于天命……朕受太祖遗诏,于奉天殿登基,百官朝拜,万民见证。四叔手中那份,是真是假,尚需验证。”
“你要如何验证?”朱棣眯起眼睛。
“请四叔将密诏内容公示于众,并交出诏书,由朝廷有司鉴定笔迹、印玺真伪。”朱雄英一字一句,“若确为太祖亲笔,朕自当遵从父皇遗愿。”
这是个陷阱。朱棣若答应公示,诏书内容必将引发朝野震动,无论真假,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;若不答应,便是心虚。
朱棣笑了,笑声洪亮:“好,好一个雄英!有胆识。但四叔问你:若这密诏是真的,你当如何?退位让贤?”
城上一片吸气声。
朱雄英迎着朱棣的目光:“若诏书为真,且父皇确有此意,朕自当召集宗室、勋贵、重臣共议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请四叔先退兵,释我将士。叔侄之争,何必牵连无辜?”
“他们可不是无辜。”朱棣指向徐辉祖,“徐辉祖率军突袭,是为刀兵;这些将士随行,是为帮凶。按军法,本可立斩。四叔念在他们是大明将士,才出手相救,又护送至城下。雄英,你这般猜疑,岂不寒了将士之心?”
颠倒黑白,反客为主。朱棣将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与要挟,包装成了“救援”与“护送”。
朱雄英知道,再辩无益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四叔,你要朕开城接诏,朕可以答应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城上守将惊呼。
朱雄英抬手制止,继续道:“但朕有三个条件。”
朱棣挑眉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第一,”朱雄英指向城下将士,“立刻释放魏国公及所有被俘将士,并允许医官出城救治伤员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棣爽快答应,“本就是大明子民,四叔岂会伤害?”
“第二,四叔大军退后十里扎营。朕开城门,只许四叔携亲卫十人入城。”
这话一出,城上守将们面面相觑。让朱棣入城?万一他趁机夺城……
朱棣也略显意外,随即大笑:“雄英,你就不怕四叔进城后,你这皇位就坐不稳了?”
“若四叔真想夺城,十万大军压境,真定未必守得住。”朱雄英语气平淡,“但四叔要的不是一座城,是‘大义名分’。朕给你这个机会,也让天下人看看,四叔究竟是来‘清君侧’,还是来‘夺侄位’。”
这话厉害。朱棣若真率大军破城,便是坐实了谋逆;但若只带十人入城“奉诏”,无论结果如何,表面上都是“叔侄协商”。
朱棣沉吟片刻: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”朱雄英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交出射杀我军校尉的凶手。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;两军对峙,不杀降俘。那名校尉既已被俘,却遭当众射杀,此等行径,非王师所为。四叔若自认奉天靖难,便该明正军纪。”
最后这个条件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连徐妙锦都忍不住拽了拽朱雄英的衣袖——这等于当面打朱棣的脸。
朱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朱雄英,良久,缓缓道:“那人是军中叛逆,意图煽动哗变,按律当斩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