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元年,三月二十,真定府。
北上的官道烟尘蔽日。徐辉祖统领的十万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,蜿蜒行进在初春的原野上。中军大旗下,朱雄英一身玄甲,策马徐行,目光却不时投向东北方向。
那里是北平。
“陛下,”徐妙锦一身轻甲,紧随其侧,“再有一日,大军便可进驻真定城。探马来报,张信叛军仍屯兵保定城外三十里,未有南下迹象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朱雄英语气低沉,“等燕王主力出关,南北夹击。”
“燕王府有动静吗?”
朱雄英摇头。自三月十八誓师起兵后,朱棣仿佛消失了一般。北平城门紧闭,斥候只探得城内兵马频繁调动,却不知具体去向。这种沉默,比张信叛军的刀锋更令人心悸。
黄昏时分,大军在栾城扎营。朱雄英刚入中军大帐,蒋瓛便悄然而入,呈上一只密封的铁盒。
“陛下,这是今早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,魏国公府的管家亲自押送,说是徐夫人在整理故太子遗物时发现的。”
“父亲遗物?”朱雄英心头一震。
铁盒打开,里面是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。展开一看,竟是朱元璋的笔迹——是一份从未见过的遗诏草稿!
诏书日期是“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乙酉”,即朱元璋驾崩前三日。内容与正式颁布的遗诏大相径庭:
“……皇孙允炆仁柔,恐难承社稷之重。皇四子棣,英武类朕,可托大事。然嫡庶有别,长幼有序,朕崩后,当由允炆嗣位。若其不堪,诸王可奉棣为君,以安天下……”
朱雄英的手微微颤抖。
这份草稿若是真的,就意味着朱元璋在临终前,曾有过“若朱允炆不堪,可由朱棣继位”的念头!而朱棣起兵的口号正是“清君侧,还社稷于正统”——难道他所谓的“正统”,竟有父皇遗诏为凭?!
“不可能……”徐妙锦也看到了内容,脸色发白,“太祖皇帝若真有此意,为何最终传位建文?且这份草稿若属实,为何从未示人?”
“因为这只是草稿,”蒋瓛低声道,“管家说,这是在故太子书房暗格中发现的,与一批故太子生前批注的文书放在一起。徐夫人觉得事关重大,不敢擅处,这才急送陛下御览。”
朱雄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草稿上有批注吗?”
“有。”蒋瓛指向末尾一行小字,字迹清瘦,是朱标的笔迹,“故太子写道:‘父皇此议,儿臣以为不妥。四弟虽才,然非嫡长,若开此例,后世必乱。儿臣已劝父皇收回成命,另拟遗诏。’”
原来如此。是父亲朱标劝朱元璋改变了主意。
但问题在于:朱棣知不知道这份草稿的存在?如果他知道,那么他起兵就不仅是野心,更是自认为在执行父皇的“备用遗诏”!
“陛下,”徐妙锦忽然道,“若燕王以此草稿为凭,宣称陛下得位不正,甚至宣称建文帝当年本就‘不堪’,故他起兵是奉太祖遗命……天下人会信几分?”
朱雄英沉默。不需要全信,只要有三成人怀疑,军心民心就会动摇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立刻密查:这份草稿的内容,还有谁知道?尤其是……燕王府是否可能知晓?”
蒋瓛领命退下。帐内只剩朱雄英与徐妙锦二人,烛火摇曳,将遗诏草稿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应对?”徐妙锦问。
朱雄英凝视着父亲的那行批注,良久,缓缓道:“父亲说,‘若开此例,后世必乱’。他维护的不仅是嫡长继承,更是江山稳定。四叔若真拿出这份草稿,朕便问他一句:你是要执行一份被父皇和大哥共同否决的草稿,还是要遵从正式颁布、天下共知的遗诏?”
道理如此。但权力之争,从来不只是讲道理。
三月廿一,真定城。
大军入城,立刻加强城防。真定知府禀报:近日城中多有流言,说燕王起兵是因“手握太祖密诏”,要“拨乱反正”。虽未提及遗诏草稿具体内容,但风向已显。
“流言从何而起?”徐辉祖厉声问。
“多是北边来的商旅散布,抓了几个,都说是道听途说,追查不到源头。”
显然,这是朱棣的心理战。他不需要立刻拿出“证据”,只需埋下怀疑的种子。
当日下午,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:燕王主力并未出居庸关与张信会合,而是突然向东,攻破了蓟州!
“蓟州?”朱雄英在地图前皱眉,“他打蓟州做什么?”
蓟州并非南下要冲,反而更靠近山海关。朱棣难道不打算直取南京,而是要……
“陛下请看,”徐辉祖手指划过地图,“若燕王拿下蓟州,便可控制北运河漕运咽喉。然后他既可南下威胁天津、沧州,也可东进切断辽东与朝廷的联系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蓟州卫指挥使,是耿炳文的老部下。”
耿炳文!洪武朝硕果仅存的老将,目前驻守大同,手握五万边军。若他倒向燕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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