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具尸体被运回港镇时,木车轮轴一路滴着血水。
石灰窑的爆炸撕碎了几具尸体的胸腹,士兵只能用麻布把残肢裹在一起。领队老兵的尸体保存较完整,脸上却全是凝固白灰,胸甲前方密密麻麻嵌着铁钉与碎甲片。
阿隆索站在军营院中,亲手掀开麻布。
他盯着那件胸甲看了很久,突然拔出刺剑,狠狠劈在木车边缘。剑刃切进车板,震得整辆木车一晃。
“十二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?”
副官嘴唇发白:“石灰窑内没有发现明军尸体。地面脚印被扫过,但从血迹看,东方人可能无人重伤。”
阿隆索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副官脸上:“我让他们抓活口,不是排着队给东方人试火药!”
副官踉跄撞上墙壁,鼻血立刻流了下来,却不敢抬手擦拭:“迭戈供出的路线应当没错。有人提前向明军报信,贫民区还有他们的眼线。”
“把迭戈吊死。再抓他的家人!”
“迭戈昨夜死在地牢了。”军需官低声道,“伤口发热,天亮前便没了气。他的弟弟和母亲也已经失踪。”
阿隆索额角青筋跳动。他原本想借石灰窑端掉明军黑市,如今不仅损失了十名老兵和两名追踪手,还让港镇底层亲眼看见他无法阻止粮食外流。若再有一批军粮被偷走,城墙上的守军便要与教民争抢剩下的黑麦。
“封死所有沟渠。”他拔出卡在车板里的刺剑,“污水沟装铁栅,废水渠用石头填平,城墙腐木缺口全部钉死。任何人不得以倒粪、运灰、拾柴为由出城。”
军需官迟疑道:“排污沟若全堵住,城内污水无处可去。”
“那就让杂役用桶运到军营外坑里,守军沿途押送。”阿隆索转向副官,“南墙抽十五人,北门抽十人,全部调进贫民区。挨户搜枪,谁家发现铅子或火药,全家送上绞刑架。”
命令当天便执行。
士兵拖来巨石,将贫民区通向城外的几处沟口堵死,又在铁栅后浇入石灰浆。教民们站在巷口,看着最后一条能运粮换盐的暗路消失,没有人敢上前阻止,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。
佩德罗神父也在此时加重了赎罪粮数额。
教堂修士拿着新名册挨家通知,凡未在三日内交清粮食者,原有欠账翻倍;家中成年男子若无粮可交,便要送往白石坡服役。神父还声称石灰窑死去的士兵是被异教邪术所害,所有教民必须额外供奉麦豆,才能平息上帝的怒火。
马科修士带人走进老胡安所在的巷子时,身后跟着六名火枪手。
“每户再交半升。”他站在巷口,展开名册,“今日交不出的,先取锅、铁器和牲畜抵账。明日仍无粮,男人去教堂报到。”
一个老人从门内探出头:“我们连锅都被士兵踢坏了,拿什么抵?”
马科把他的名字重重划了一笔:“那就拿儿子抵。白石坡缺搬矿的人。”
老胡安的二儿子站在人群中,手里攥着一根从明军换来的长钉。那根铁钉已经磨去尖端锈迹,又缠了半截布条,握在手中如同一支短刺。他盯着马科的后背,几次想上前,却被身旁人死死扯住衣角。
米盖尔躲在巷道另一侧,右臂藏在旧斗篷下面。那支粗制火枪已经转移到废教舍,只有阿托与铁匠学徒知道具体位置。按照赵海送来的指令,他们本该暂时潜伏,不再收粮,也不主动与士兵冲突。
可封沟之后,教民连最后一点换盐的希望也没有了。
阿托穿着那件西班牙胸甲,外面罩了两层破布,混在人群最前方。他肋下藏着短刀,脸上没有往日的狂热,只有被饥饿逼出的麻木。
马科收完这一巷的登记粮,准备带人前往下一处。刚走到旧井边,一名士兵突然踹开旁边的木门,把一个抱着麦袋的中年教民拖了出来。
“他想藏粮!”士兵抓住袋口,用力往外一扯。
麻袋裂开,里面只有一把混着草籽的碎麦。这是那户人家最后的口粮,数量还不到半升。中年教民扑到地上,用双手拢住散开的麦粒,嘴里不断哀求:“别拿走,我妻子病了,孩子两日没吃东西。这不是赎罪粮,是我们自己留下的!”
士兵抬脚踩住他的手:“神父说过,所有余粮都要登记。”
“我们已经交过了!”
“名册上欠半升。”
中年教民忽然抱住士兵的小腿,拼命将粮袋往门内推:“你们拿走这些,我们全家都会饿死!”
士兵被拉得一个趔趄,恼怒地抽出刺剑。他原本只想用剑柄砸人,中年教民却在争抢中扑了上来,剑尖当即刺入胸口,从后背透出一截。
巷子里骤然安静。
中年教民低头看着胸前剑刃,嘴唇颤了两下。士兵抽回刺剑,他便跪倒在散落的麦粒上,鲜血迅速染红泥地。
门内冲出一个瘦弱妇人。她抱住丈夫的身体,发出的哭声尖利得几乎变了调。
马科修士皱眉后退:“他袭击帝国士兵,死有余辜。把粮收起来,继续登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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