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灰窑方向的第一声爆炸传到前埠时,郑森正在指挥棚内查看盾车工料册。
桌上的油灯轻轻晃动,远处随即响起连续数声枪鸣。南栅守军立刻敲响短促警梆,老冯带人揭开炮位上的防潮油布,三门小炮迅速转向港镇方向。
施琅提着军棍赶到指挥棚:“声音在石灰窑一带,不是港镇城墙。赵海那里动手了。”
郑森将工料册合上,走到棚外听了片刻。枪声先密后疏,持续时间没有超过半盏茶,随后便彻底停下。
“前埠不点烽火。”他转身下令,“南栅加双哨,接应队到第二道壕后等候。任何人看见林中火光都不准擅自出栅,以免撞上败兵。”
曹七已经披着半边胸甲跑来,肩上的旧伤被甲带勒得隐隐渗血。他手里提着短铳,张口便道:“给我二十个人,我去接赵海。”
施琅伸手拦住他:“你连甲带都系不稳,去了让别人抬你回来?”
“老子的肩只是裂了点皮!”
“伤兵棚里昨夜刚有两个人退热,你想再占一张床?”郑森扫了曹七肩头一眼,“回南栅。若西班牙人趁枪响摸前埠,你负责把他们钉在壕外。”
曹七憋得脸色发红,最终还是抱拳领命。他走出数步,又回头冲接应队骂道:“都把眼睛睁大些!赵海若少根头发,老子拿你们问话!”
接应队无人理他,只把火绳压进护筒,伏在矮壕后等候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外围暗哨传回鸟鸣。第二道壕后的军士按照口令回了两声,很快看见几道背负长物的人影从林间出现。
“自己人,九个。”哨兵低声道,“后面没有追兵。”
栅门只开出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赵海率先入内,肩上背着两支火绳枪,腰间还挂着三只弹药袋。阿顺等人随后把缴获军械逐件送进栅内,最后进来的夜不收手背缠着布条,除此之外再无人受伤。
郑森没有先问杀了多少人,而是看向赵海:“有无中弹?”
“无人中弹,一人被碎石擦伤。”赵海将缴获火枪放在地上,“阿隆索派了十二人埋伏,十名火枪手,两名追踪老兵,全部留在石灰窑。”
曹七从南栅快步赶回来,看到地上那排枪,咧嘴骂道:“十二个人埋伏你们几个,最后还把枪送上门,阿隆索倒是大方。”
施琅蹲下检查其中一支枪的枪机,神色没有放松:“石灰窑不能再用了。十二人一夜不回,阿隆索天亮前便会派骑手查探。”
“已经弃点。”赵海道,“米盖尔提前报信,八斗粮还在港镇。我让他藏粮三日,等新记号。”
郑森点了点头:“报信之功单记。若没有他那声夜枭警讯,你们即便发现伏兵,也未必能断定旧路彻底暴露。”
何文盛抱着缴获册赶来。他让军士把武器分区摆好,先验火药是否受潮,再检查枪管和火门。九支完好火枪中,两支膛内已经装药,只差点燃火绳,若搬运时撞出火星,极可能伤到自己人。
“装药枪单独退药!”何文盛脸色一沉,“以后缴获火器入栅前先插通条,谁再整支往军械棚扛,扣当日军功。”
军士立即将两支枪移到空地,用湿布围住火门,小心倒出膛内火药。老鲁闻讯也从工棚赶来,看到三支损坏枪管和几件带血胸甲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破胸甲归盾车,坏枪箍能包射孔。”他伸手去拿甲片,却被何文盛用账册挡住。
“先记缴获,再领料。”
“都是破铁,还怕我吞了?”
“上次林九也说只是几块银渣。”何文盛把胸甲编号写进册中,“你要几片、用在哪辆车上,都得签字。做坏了也要把废料交回来。”
老鲁被噎得直瞪眼,还是在领料栏按下手印。曹七站在旁边幸灾乐祸,刚笑出声,何文盛便把另一页册子翻到他面前。
“曹把总,方才擅离南栅接应位,虽未出栅,也得记一次。”
“我就走了几十步!”
“军令让你守南栅,不是让你来数枪。”何文盛蘸了蘸墨,“你若不服,去找大统领划掉。”
曹七看向郑森,发现郑森根本没有替他说话,只得咬牙把名字按上:“记就记。攻银营时多给我两颗铅子,老子再挣回来。”
清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何文盛确认缴获火药共十一袋,其中两袋受潮,晒干后只能用于引火,其余足够补充数十次单兵射击。五十余颗铅子大小不一,要重新过模筛选;两张强弩均能使用,弦却已起毛,需要更换。
这些武器无法解决粮食问题,却弥补了黑市前期付出的军械,也让前埠的弹药账不再继续见底。
三日后,港镇南侧巡查稍有松动。
阿隆索将主要兵力集中到污水沟和石灰窑方向,却没有想到米盖尔会把八斗粮装进教堂运走粪灰的泥桶。三个泥桶上层全是恶臭污物,粮袋则用油布包裹,压在夹层木板下面。出城守卫用长杆捅了几下,闻到臭气便放行了。
米盖尔没有再去旧交易点。他在腐木缺口外找到赵海留下的新记号,按照指引绕过两处乱石坡,将泥桶推到一条废弃烧炭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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