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海没有立即下令动手。
石灰窑前那片空地只有三丈多宽,左边是半塌的石壁,右边堆着废弃石灰和碎砖。西班牙人若继续向窑口靠近,前后队列便会被地形挤成一团,北面封路的四个人也必须向南收拢,才能看清窑洞里的动静。
那才是最适合下手的位置。
他收回按在泥地上的手指,对阿顺低声道:“你带一人绕北坡,先别碰那四个。等窑口响了,从后面封住林路。”
“后面两个追踪手呢?”
“留给你们。别开铳,用弩。”
阿顺点头,将强弩压在胸前,带着一名夜不收贴着浅沟向北爬去。两人的衣服早已抹过湿泥,在夜色中几乎与石地融为一体,直到身影消失,赵海才转向剩下两人。
“你去东侧石堆,把短铳架好。先打窑口左边,再打举枪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你跟我布药。”
赵海从背囊最底部取出一个用厚牛皮包裹的扁平药包。药包外层缝了两排破甲片和短铁钉,背面衬着一块弧形硬木板,正面则用炭笔画着一个黑箭头。
这是何文盛与老鲁共同改出的定向火药包。
前埠火药紧缺,郑森不准夜不收拿整罐药去赌运气。老鲁便用破胸甲做衬板,让爆炸时的大部分铁片朝一个方向飞。样品只试过两次,一次打穿三层湿牛皮,另一次掀倒了二十步外的草人。缺点也明显,引线受潮便会哑火,摆放角度若错了,铁片会先扫中自己人。
赵海把药包塞进石灰堆后方,弧形木板紧贴石块,黑箭头正对窑前空地。夜不收用碎砖压住两侧,只留下浸过硝水的引线。
“退二十步。”赵海道,“点着以后,谁也不准回头看。”
两人伏回浅石沟时,西班牙伏击队仍没有察觉异常。
领队老兵等得越来越不耐烦。他原以为教民会在三更前送粮,眼下月亮已经偏过石壁,窑洞里却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一名弩手趴在窑口西侧,轻声问道:“他们会不会得了消息?”
“闭嘴。”领队老兵抬起手,指向窑洞深处,“那里刚才有声音。”
石洞中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石面的窸窣声,紧接着,一只鼓胀的麻袋从暗处缓缓滑出,停在洞口边缘。袋口扎得很紧,外形与装粮的麻袋没有区别。
前方两名弩手立刻抬起强弩。
领队老兵眼中闪过喜色,朝身后连续打出几个手势。原本分散在白石后的六名火枪手开始向窑口收拢,两人从左侧包抄,两人封住右侧,剩下两人压低枪口,准备射击可能从洞内冲出的明军。
“等人出来。”领队老兵用气声吩咐,“看清脸再动手。”
麻袋后方没有人影。
一名弩手等了片刻,忍不住向前挪出两步。他用弩尖挑住麻袋边角,猛地向外一扯,袋子滚落在地,里面发出的却不是粮粒摩擦声,而是石块撞击的闷响。
“是假的!”
他话音未落,窑洞内忽然飞出一块带着火星的碎布,落在石灰堆旁。
细长引线猛地亮了起来。
领队老兵看见那道火光,脸色骤变:“散开!”
挤在窑前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转身,一声沉闷巨响便在石壁间炸开。
火药包外层的牛皮瞬间撕裂,破甲片、铁钉与碎石被弧形衬板推向前方,形成一道低矮而密集的铁雨。最靠近石灰堆的四名士兵首当其冲,两人胸腹被铁片贯穿,当场向后倒下;另外两人脸颈中钉,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。
爆炸卷起的白灰扑满空地。其余士兵被震得耳中嗡鸣,既看不清窑口,也听不见领队的命令。有人本能地扣动扳机,铅子从白烟中射出,打在对面石壁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敌袭!退到林——”
领队老兵刚喊出半句,东侧石堆便喷出两团火光。
两支短管铳几乎同时击发,密集碎铅横扫窑前。老兵胸口连中数粒,踉跄着撞上石壁;他身边那名正从护筒里取火绳的枪手被打穿面颊,仰头栽进石灰堆。
赵海没有急着冲出去。他伏在浅沟内,强弩稳稳架在石沿上,瞄准一个试图点燃火绳的身影。
弦声骤响。
短矢射入那人肩窝,将其整个人钉得向后翻倒。旁边一名士兵吓得丢开火枪,转身冲向北面林路,嘴里不断喊着撤退。
北面四名火枪手听见爆炸,已经离开原有伏位,准备赶来支援。双方在林口撞到一起,阵形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别往窑口去!”负责封路的老兵拽住逃兵,“东方人在石沟里,先退回镇——”
黑暗中传来弩机弹响。
说话的老兵后颈中箭,身体猛地向前扑倒。阿顺从树影间现身,手中第二支短弩已经对准另一个追踪手。
那人反应极快,立即翻滚到树后,拔出短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开火。铅子擦过阿顺藏身的树干,打下一大片木屑,却没伤到人。
与阿顺同行的夜不收从侧面扑出,短刀先割断对方握枪的手腕,再顺势刺入肋下。追踪手张开嘴,血沫从牙缝涌出,连惨叫都没能发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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