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西门头沟的黑烟还是工业的初啼,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,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洪流的冲击。
西安城北,原本是荒凉的乱葬岗子和野地,此刻却成了整个大西北最喧嚣的所在。
大明铁路总局西安站的货场里,早已没了下脚的地方。
“让开!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!这是江南织造局加急送来的苏绣,要是淋了雨,把他卖了都赔不起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秦商管事,手里挥舞着马鞭,指挥着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,正把一个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往更里面的凉棚下挪。
但这凉棚早就满了。
放眼望去,堆积如山的货物像一道道城墙,把个偌大的货场堵得严严实实。
这景象,比过年时的庙会还要热闹十倍,也混乱十倍。
从南直隶运来的生丝,用油纸层层包裹,堆得比房顶还高;从湖广运来的砖茶,一块块压得死沉,还没靠近就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茶香;更有景德镇的瓷器,装在塞满稻草的柳条筐里,上面贴着硕大的“易碎”红纸条,像是等待检阅的兵阵。
这些货物,都是这几个月里,江南各大商帮拼了老命,走水路转陆路,甚至雇佣了无数大车,蚂蚁搬家一样汇聚到此的。
大家都在等。
等那条向西延伸的、由黑色枕木和铁轨铺就的“财路”开启。
“督师到——!”
一声高喝,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滚油锅里,原本嘈杂震天的货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那一身大红坐蟒袍,外罩锁子甲的身影,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。
孙传庭的脸色并不好看。
他手里提着马鞭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货物。在他眼里,这不仅仅是绸缎和茶叶,这是大明用来控制西域的“软刀子”,是朝廷急需的税银,更是稳定新收复疆土的压舱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孙传庭停在一堆茶叶箱子前,用马鞭指了指,“三天前本督就听说货到了,怎么现在还趴在窝里?”
这里的站长是个刚从工部调来的主事,名叫李开河,此刻被孙传庭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,冷汗顺着脊梁骨就下来了。
“回……回督师的话。”李开河哆哆嗦嗦地作揖,“实在是货太多了。咱们预备的车皮,只有五十节,根本装不下啊。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有屁快放!”
“而且押运的人手不够。”李开河硬着头皮说道,“这趟车是要去兰州的,中间要过好几百里的无人区。虽然大军扫荡过,但最近听说有些流窜的马匪专门盯着咱们的铁轨。要是没兵护着,这就是给土匪送年货啊。”
孙传庭冷哼一声。
“马匪?那是借口。多半是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残余,眼红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一名参将。
“赵营官。”
“末将在!”
一名身材魁梧,背着最新式“崇祯式”燧发枪的武将站了出来。他是孙传庭麾下最精锐的秦军火器营营官,赵铁柱。这名字虽然土,但死在他枪下的准噶尔人少说也有上百个。
“本督给你调一个营的兵力,五百杆枪,二十门虎蹲炮。”孙传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得砸在地上有坑,“你带着人,给本督坐到车顶上去。”
赵铁柱一愣,随即挺胸:“遵命!”
“记住了。”孙传庭逼近一步,盯着赵铁柱的眼睛,“不管是马匪,还是神仙,只要敢靠近铁路十步以内,不用请示,直接开火。这车上的货,少一两茶叶,本督拿你是问!”
“是!人在货在!”
有了孙传庭的铁令,整个车站的运转速度瞬间提升了十倍。
工兵开始给简陋的平板车厢加装建议的护栏,那不是防雨的,是给火枪手做掩体的。二十门虎蹲炮被直接架设在车厢的前、中、后三个位置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,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。
而在货场的另一边,一场关于“谁能上车”的博弈正在进行。
所谓的“西域专列”,其实就是几十辆特制的、带有铸铁轮毂的重型大车,只不过它们不是走在泥地里,而是卡在铁轨上。动力也不是蒸汽机——那玩意儿还没出京城呢——而是马。
二十匹从草原精选出来的健马,编组在前,通过复杂的挽具串联在一起。
运力有限,货多车少,这就成了让商人们眼红的稀缺资源。
“我出一千两!只要给我两个车皮!”
“一千两算个屁!老子出一千五百两!我是苏州织造的,这批丝绸是波斯王子点名要的!”
调度室门口,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为了争夺舱位,差点扭打起来。
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,一个穿着青布长衫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却指挥着自家的伙计,正在往最后几节最危险的车厢上搬货。
他叫乔致庸,山西祁县人。
和其他商帮不同,他是这次新兴的“秦商”中胆子最大的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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