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头沟的老百姓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这十里八乡的雪地,以前那是白得刺眼,现在倒好,早上起来一推门,那雪上就像撒了一层黑芝麻。用手一捻,全是细细的煤灰。
抬头看去,往日里只冒着青烟的煤矿那边,如今立起了几十根怪模怪样的大家伙。足有三层楼高,像一口口巨大的倒扣水缸,日夜不停地喷着黑烟。那烟柱子直冲云霄,把天都染黑了一半。
这就是宋应星奉旨搞出来的“高炉”。
为了从铁矿石里榨出那点能用来造那个“蒸汽机”的好钢,他把整个京西煤矿都变成了炼丹炉。
“再加!再加焦炭!这火候还不够!”
宋应星头上裹着个羊肚子手巾,原本儒雅的一张脸现在被熏得跟炭窑里的童子差不多,只有俩眼珠子是白的。
他站在高炉下面的操作台上,手里指着那个红彤彤的出铁口,扯着嗓子吼。
旁边负责拉风箱的汉子们一个个光着膀子,哪怕是在这严冬腊月,身上也是汗如雨下。那一排排巨大的木制风箱,被水利驱动的大转盘带着,“呼哧呼哧”地喘着粗气,把一股股助燃的空气压进炉膛。
这焦炭可不是一般的煤。
那是宋应星琢磨了小半个月,先把无烟煤在密闭的窑里“闷烧”了一遍弄出来的。虽然麻烦,但这玩意儿烧起来火力猛,且不容易把硫磺之类的杂质带进铁水里。
“宋大人,这已经是第三炉了。”旁边一个老铁匠抹了把脸上的黑汗,满脸愁容,“上一炉出来还是脆,一敲就碎。这要是再废了,咱们这半个月的功夫可就白瞎了。”
“废了就再炼!”
宋应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皇上说了,要不惜工本!要最好的钢!这点儿焦算什么?再给我挑!只要最好的煤块,剩下的渣子都给我扔出去铺路!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老铁匠不敢违拗。
这几天,矿里来了不少生面孔。有神机营的火器匠,有工部造刀剑的老师傅,更有甚者,听说连内廷御用监做首饰的金匠都被请来了。
这些人原本互相看不上眼。造炮的嫌造刀的土,造刀的嫌做首饰的娘。但现在,他们都被关在这个满是煤灰味的山沟沟里,围着那个该死的“气缸”转悠。
而那个气缸,就是个吃铁的大爷。
“出铁了!出铁了!快闪开!”
突然,一声吆喝响彻工棚。
高炉底部的泥封被捅开,那红得发白的铁水像一条火龙,咆哮着冲进预先挖好的沙模里。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,每个人的眉毛都感觉要焦了。
宋应星第一个冲上去。
他不管那还在冒烟的沙模有多烫,拿着根铁钎子,紧张地盯着铁水的颜色。
“这色儿……不太对啊。”
他嘟囔着,眉头紧锁。
铁水慢慢冷却,表面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壳。
旁边的铁匠师傅们赶紧上来,也都是一脸凝重。
“大人,这渣子好像少了点。”一个老师傅看了看炉渣,“按理说,好钢出渣多。”
“少废话,等会儿敲开看看。”宋应星心里也没底。这“高炉炼钢”虽然是古法改进,但把焦炭直接用进去还是第一回。
半个时辰后,铁锭完全冷却。
几个壮汉把那坨数百斤重的“大铁疙瘩”从沙模里撬出来,抬到了铁砧上。
宋应星深吸一口气,从旁边拿起一把精钢打制的锤子。
“看好了!”
他高高举起锤子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铁锤被反弹起来老高,震得宋应星虎口发麻。
但那铁锭上,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子,没有裂纹,也没有碎渣。
“咦?”那个刚才还叹气的老铁匠眼睛亮了,赶紧凑过去摸了摸,“好家伙!硬!而且不脆!这声音听着像口钟!”
“再试试!”
宋应星不放心,又让两个壮汉轮着大锤,对着同一个点狠砸了十几下。
火星四溅。铁锭依然完好无损,甚至还有点韧性。
“成了!”
宋应星一把扔掉锤子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就是皇上要的特种钢!含碳量正好!不脆也不软!快!把那一坨全给我化了,铸气缸!”
工棚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这可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成功。虽然只是一块铁锭,但对于这些整天和失败打交道的工匠来说,简直比亲儿子娶媳妇还高兴。
然而,这高兴劲儿还没过,矿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干什么!这是皇家禁地!闲杂人等退避!”锦衣卫的呵斥声传了进来。
“我们要见矿监!凭什么熏黑了俺家的林子!”
“就是!俺家的羊吃了那黑草都拉肚子了!”
“赔钱!不赔钱我们就不走了!”
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当地百姓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牵着羊,正堵在矿区门口闹事。
这几个月来,为了炼钢,高炉日夜不停。那黑烟不仅熏黑了雪,也熏黑了周围几里的庄稼地和果树。老百姓本来就靠这点山货过冬,这下全毁了,能不急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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