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棘岭的雾气裹着腐叶味，把诗社的竹楼泡得发潮。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在竹楼前时，混天绫被枝头的荆棘勾了下，红绸上沾了片枯叶，他随手扯下来往地上一扔，枯叶“啪”地碎成了渣。
“三太子倒是准时。”竹楼的门“吱呀”开了，杏仙扶着门框站着，穿件月白色的素纱裙，裙摆上绣着几枝淡墨杏花，手里捏着柄古琴，琴弦上还挂着晨露。她身后跟着四个青衣小童，每人手里捧着个青瓷盘，盘里放着茶盏、诗卷，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哪吒没进门，火尖枪往竹楼的柱子上一靠，枪尖的火星把柱子燎出个小黑点：“我哥呢？他说今天也来。”
“木吒将军随后就到。”杏仙微微一笑，抬手示意小童奉茶，“三太子先品品我这‘雨前龙井’，是今早亲自去岭上采的，用晨露烹的，最是清雅。”
哪吒瞥了眼那茶盏，白瓷杯里的茶水清得像水，连点茶味都没有。“清雅？”他嗤笑一声，“我昨天在流沙河斩了条鳄鱼精，那畜生的血溅在石头上，红得比你这茶水有看头。”
杏仙脸上的笑僵了下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，抱着古琴坐到竹窗边，指尖轻轻拨了下弦，叮咚一声，倒真有几分空灵。“三太子果然性情中人。”她垂下眼睫，素纱裙的袖子滑到手肘，露出截皓腕，“只是这世间万物，不止有刀光剑影，还有‘明月松间照’的雅致。你看这荆棘岭，虽荒僻，却有松涛可听，有杏花可赏，若能与知己共吟诗词，岂不是美事？”
她说着，指尖在琴弦上流转，吟哦起来：“愿为松下客，共品月中茶。三太子若懂风雅，当知‘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’——你那些打打杀杀的事，终究是粗鄙了些。”
“粗鄙？”一个冷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，木吒按着腰间的佩剑走进来，青灰色的战袍上还沾着尘土，“我倒想问问杏仙，去年诱掳唐僧时，把他捆在松树上逼他和诗，那时你的‘风雅’在哪？”
杏仙的脸“唰”地白了，捏着琴弦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琴弦“嘣”地断了根，弹出的尖声刺得人耳朵疼。“木吒将军说笑了，”她强作镇定，“我与唐长老不过是诗友相逢，何来‘诱掳’之说？”
“诗友？”哪吒突然笑了，笑得混天绫都飘了起来，“那我倒要请位‘诗友’来问问。”他抬手往岭下一招，就见个衣衫褴褛的樵夫拄着柴刀，一瘸一拐地走上竹楼，见到杏仙，突然“扑通”跪了下来，老泪纵横：“仙子！您行行好，放了我那儿子吧！他才十三岁，被您关在洞里背诗，已经三天没吃饭了！”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杏仙猛地站起来，素纱裙的裙摆扫翻了茶盘，青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片，“我何时关过你儿子？”
“去年春天！”樵夫哭得浑身发抖，“你说我们这些樵夫‘满身铜臭，玷污风雅’，就把进岭砍柴的都抓起来，逼我们背你的破诗！背不出来就不给饭吃，我那口子就是被你活活饿……饿死的！”
竹楼里顿时静得可怕，只有樵夫的哭声和风吹过荆棘的呜咽。小童们吓得缩到角落，手里的诗卷掉在地上，露出里面夹着的欠条——全是被掳来的山民写下的“欠诗百首”。
哪吒捡起张欠条，火尖枪突然往地上一顿，枪尾砸得竹楼的地板咯吱响：“你的风雅，就是把活人关起来喂诗？就是用别人的命换你的‘松下客’？”他走到杏仙面前，看着她手里的断弦古琴，突然伸手夺了过来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杏仙尖叫起来，“这琴是千年梧桐木做的，价值连城！”
“价值连城？”哪吒掂了掂古琴，突然发力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把琴身折成了两段，随手扔给樵夫，“劈了烧火，给你儿子煮锅粥——我看它最值钱的用处，就是换顿饱饭。”
樵夫捧着断琴，愣了愣，突然对着哪吒连连磕头：“多谢三太子！多谢三太子！”
杏仙看着断成两截的古琴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月白色的素纱裙都在颤：“哪吒！你敢毁我的琴！你知道这琴……”
“我知道它不如一个饱肚子金贵。”哪吒打断她，混天绫突然展开，缠住她的腰往竹楼外拖，“你不是喜欢风雅吗？今天就让你在荆棘丛里好好‘风雅’——什么时候想明白，人得先活着，才能谈诗，我再放你出来。”
“放开我！你们这些粗人！不懂艺术的蛮子！”杏仙的尖叫在岭上回荡，素纱裙被荆棘勾出了无数道口子，沾了满身的泥，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木吒看着她被拖进荆棘丛，突然道：“听说她还总嘲笑孙悟空‘是个石猴，不懂平仄’，嘲笑猪八戒‘肚大腰圆，玷污诗卷’——却忘了自己当年为了抢唐僧的袈裟，差点放火烧了整个荆棘岭。”
哪吒啐了口：“假清高的玩意儿。”他转身对樵夫道，“你去洞里救人，所有被她关着的，全带出来。要是敢反抗，就报我的名字，我把这破岭掀了，改种庄稼。”
樵夫千恩万谢地去了。竹楼里的诗卷被风吹得满地都是，哪吒一脚踩在“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”的字上，火尖枪挑着个空茶盏，往岭下走。
“哥，下一个相亲对象是谁？”他问木吒，风火轮转得发烫，“最好是个能打的，别再是这种只会念诗的绣花枕头。”
木吒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笑了：“听说盘丝洞的蜘蛛精不错，会吐丝，也会打架。”
“蜘蛛精？”哪吒眼睛一亮，火尖枪的火星窜得老高，“走！看看她的丝硬，还是我的枪尖硬！”
风火轮的轰鸣声渐渐远去，荆棘岭的雾气里，只剩下断琴的木屑和散落的诗卷。风一吹，诗卷上的“风雅”二字被吹得七零八落，倒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“文艺”闹剧——连肚子都填不饱的风雅，终究是镜花水月，一戳就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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