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小妖视角(一)
寅时末,天色还是一片铁青。
飞羽站在队列倒数第三个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甲束腰侧边的磨损处——那是上个月巡值时被罡风卷起的碎岩刮出来的,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革层。队列前头,队正蛟三正哑着嗓子点卯,那声音像钝刀刮骨头,每个字都带着没睡醒的暴躁。
“……卯时三刻,南天门东七区,四个时辰。眼睛都他娘给我瞪大点。”
飞羽缩了缩脖子。
他化形才三年七个月,原身是南荒一处无名山谷里的灰背草雀,开了灵智后跌跌撞撞修行百余年,挨过三道雷劫,褪去羽毛换了这副人身——虽说耳朵后面还藏着几撮收不干净的短绒,翅膀骨也没能彻底化去,飞行时肩胛处总有些别扭的滞涩感。能进天庭当巡天卫,凭的是他那手还算凑合的“听风辨气”天赋,以及……运气。
“新来的。”
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飞羽扭头,看见老疤那张带着斜长疤痕的脸。这老狼妖总爱眯着左眼——那道疤从额角直劈到颧骨,把眼皮也扯歪了三分。
“跟紧我。”老疤说,语气里没什么温度,“看见什么不对劲的,别逞能,放哨箭。死了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队列里有人低笑。飞羽脸上发烫,闷声应了。
---
南天门从来不是“门”。
至少不是飞羽化形前想象中那种有门板、有门槛、能推开的玩意儿。那是两座从云海深处拔地而起、直插进头顶那片旋转星河的玉白色巨柱,粗得几十人合抱都嫌不够。柱身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纹,像活物般缓缓蠕动,每九息就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,荡开时连空气都在震颤。
飞羽第一次见时,腿肚子都软了。现在好些,但每次抬头看,还是会喉咙发紧。
“别傻愣着看那玩意儿。”老疤踩着团灰扑扑的云,传音过来,“看云路,听风声——今日风里带腥,西边三百里外肯定有劫云刚散。”
飞羽依言收敛心神。
他负责的这段云路,在东侧巨柱外延约三百里处。说是“巡逻”,其实就是沿着划定的透明轨迹来回飞,神识散出去感知异常——但说实话,在这周天星斗大阵全力运转的威压下,他那点神识撑不过三息就得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所以他学乖了,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鼻子嗅。
天色渐渐透亮,云层压得很低。往常这时候,云该是棉白色或淡金色,如今却泛着一层铁灰,像被什么脏东西浸过。风声也不对劲——不是呼啸,是那种持续的低频嗡鸣,听着让人牙酸。空气里有股味儿,像铁锈混着晒干的兽血,很淡,但散不掉。
“大阵试运转第七天了。”老疤啐了一口,“他娘的,没日没夜这么搞,上面那些大人物是真准备拼命了。”
飞羽知道“周天星斗大阵”。每个新来的小妖都得听一遍——河图洛书为基,三百六十五位妖神掌主幡,一万四千八百妖将掌副幡,全力展开能覆灭洪荒一隅。可他从未想过,这玩意儿“活”起来是这种动静。
每一次呼吸,都有浩瀚的星力从头顶无尽高处灌下来,经过巨柱转化,渗进天庭每一块砖石、每一缕云气里。他皮甲下的皮肤微微发麻,血液流得比平时快,心口总像揣了块烧热的石头。
“百年……”老疤望着西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不周山轮廓,喃喃道,“巫族那帮蛮子下了战书,百年后不周山决战。嘿,百年,对咱们这种小卒子来说,跟明天就开打也没两样。”
飞羽的心猛地一沉。
战书的事,他这些天隐约听其他巡逻的老兵提过几嘴,但从未得到证实。此刻从老疤嘴里说出来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扎进他骨头缝里。
“疤叔,咱们……能赢么?”
老疤斜睨他一眼,脸上那道疤抽了抽:“赢?输?关你屁事。真打起来,咱们这种巡天门的,第一波冲击里能不能留个全魂都难说。想那些有的没的,不如想想怎么把今天这四个时辰熬过去,多领两块灵石,争取大战前再突破个小境界——哪怕从炼气化神初期摸到中期,活命机会也能大一丝。”
话说得糙,像钝刀子割肉。
飞羽不吭声了。他想起自己化形那日,躲在荒山洞穴里听着外头雷声滚滚,吓得羽毛都炸起来了。好不容易扛过去,跌跌撞撞爬出来,第一眼看见的是贴在山口枯树上的布告——天庭招贤使用妖文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:“不问跟脚,唯才唯勤是举”。
那一刻,他觉得这洪荒天地,或许真能给野妖一条路。
可现在这条路,前头是血雾。
---
巡逻到第二个时辰,飞羽开始觉得累。不是身子累,是那种持续紧绷、浸在高浓度灵压和隐隐杀伐气里的精神疲惫。他学着老疤的样子,偶尔和相邻云路上的巡逻队交换个眼神,更多时候是沉默地盯着云海下那片苍茫大地。
从这个高度往下看,洪荒像一张摊开的、皱巴巴的皮子。山峦是凸起的褶子,河川是划开的细痕。远处几处妖族据点上空,妖气凝成的烟柱笔直上升;更远处巫族地界,则是厚重污浊的煞气,像铅云般压着。两股气息在天穹下隐隐对冲,交界处扭曲模糊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