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太一嵴背依旧挺直,眼神毫不退让。
短暂的沉默。
冥河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粘稠平淡:“陛下伤势不轻,体内气息更是……精彩纷呈。能在盘古殿留字,从玄冥手下走脱,果然非比寻常。”
他再次提起此事,既是点明他对太一干了什么的“知情”,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——你凭什么能做到?
太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带着桀骜的冷笑:“些许小伤,不劳道友挂心。至于盘古殿……本皇不过是去瞻仰一番父神遗泽,顺便给那些不识天数的蛮子,留个记号罢了。”
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,仿佛闯巫族圣地、刻字挑衅只是随手为之。他将重伤和狼狈,轻描淡写地归为“些许小伤”,将惊天动地的大事,说成“留个记号”。
这是属于东皇太一的狂妄,也是他此刻必须维持的人设。
冥河猩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接话,似乎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真,几分是强撑。
几息之后,他才再次开口,话题却忽然一转:
“陛下可知,这血海,因何不枯?”
太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考校?还是想阐述他的“道”?
“洪荒怨憎不绝,杀戮不止,至阴至秽之气源源汇聚,血海自然无枯竭之理。”太一给出了一个基于常识的回答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冥河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,“怨憎杀戮,是其‘源’。但血海能存,能长,能自成一方界域,甚至……孕育生灵,靠的却非仅是汇聚。”
他抬起一只苍白的手,指尖对着下方无垠血海,轻轻一点。
“靠的是炼化,与再造。”
“无尽污秽入我血海,经血浪淘洗,血煞磨砺,去其芜杂,留其精粹。怨念化为杀意,死气转为生机,腐朽之中……亦可绽放新蕊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太一身上,猩红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幽光闪过:
“陛下此刻,体内清浊交织,阴阳混乱,诸力冲撞,看似绝境,仿若一团……未经炼化的‘混沌’。与我血海收纳的诸般污秽,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图穷匕见。
冥河绕了一圈,终于点明了他的意图——他看出了太一身体的特殊状态(清浊混乱,多力冲突),并将此与血海的“炼化”之道类比。潜台词是:你现在的麻烦,或许我血海的“道”,能有解决之法,至少是参考之道。
这是诱饵,也是进一步的试探。他想看看,太一对此的反应,是想寻求解决之道,还是另有依仗。
太一心中念头飞转。冥河的话,确实触动了他。他体内的情况,用“一团小混沌”来形容,并不为过。血海这种“炼化污秽、再造新生”的模式,虽然极端邪恶,但其蕴含的“对立统一”、“死极生还”的道理,或许真的能给他一些启发,帮助他更好地“开辟”和“统御”体内那几股力量。
但这饵,有毒。
接受了冥河的“道”的启发,必然欠下因果,甚至可能不知不觉被血海之道侵蚀、同化。
他沉默了片刻,脸上那抹桀骜的冷笑慢慢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。
“道友之道,以杀止杀,以污炼净,夺天地之秽反哺己身,确是大魄力,大神通。”太一缓缓说道,语气里听不出褒贬,“不过,本皇的路,与道友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冥河那双猩红眼眸,一字一句道:
“本皇之道,在己身。纵是混沌一团,亦当由我亲手开辟。纵是水火不容,亦当由我意志统御。外力可借,道……不可易。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既婉拒了冥河隐含的“指点”和“招揽”,也再次强调了自身意志的绝对性。表明自己即便落魄,也绝不会轻易改换门庭,屈从他人之道。
这是原则,也是底线。
冥河静静地听着,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只是那双猩红眼眸深处的血浪,似乎翻涌得稍微剧烈了一丝。
片刻的寂静后,他忽然轻轻抚掌。
“好一个‘由我亲手开辟’。”冥河的声音里,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情绪,像是欣赏,又像是某种看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,“陛下志气,果然非凡。既然如此……”
他侧身,让开了宫殿正门的通路。
“血海虽陋,尚可容客。陛下不妨暂歇,养精蓄锐。至于前路如何,你我……再议不迟。”
邀请入殿。
这意味着,初步的言语交锋和试探,暂时告一段落。冥河认可了太一展现出的“价值”(胆魄、心志、身上的秘密)和“原则”,决定先将他纳入羽翼之下,再行观察和谋划。
而太一,也暂时获得了在血海栖身、躲避巫族追杀的许可。
代价是,他必须留在这老魔头的眼皮子底下。
太一看着那深邃的宫殿入口,又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如渊、深不可测的冥河,心中警铃微响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迈步朝殿内走去。
身影没入宫殿内部的黑暗。
冥河站在殿门外,猩红的眸子望着太一消失的方向,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片暗红近黑的纹路。
许久,一声低不可闻的、仿佛血滴落入静水般的轻喃,在腥风中飘散:
“开辟……统御……有意思的小家伙。劫气翻腾,变数自生……老祖我便看看,你能在这棋局里,走出怎样一步。”
话音落,他的身影也缓缓变澹,如同融入了血海的背景,消失不见。
宫殿巨门,无声关闭。
血海,重归无尽的暗红与死寂。只有那森白的骨骼宫殿,如同巨兽蛰伏,静静漂浮在血浪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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