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帝俊的关切
曜日宫的夜来得迟。
太阳星沉到云海西边的时候,天还亮堂堂的,金红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寝宫的地面切成明暗两半。太一盘腿坐在榻上,眼睛闭着,可没在调息——他在等。
等帝俊来。
中午朝会散了之后,帝俊那句“来我寝宫细说”还在耳朵边儿上转。他说三天后,那就肯定是三天后,一分不会早,一分不会晚。帝俊这人就这样,说什么是什么,定了规矩就按规矩来,跟日升月落似的,准得很。
窗外的光一寸寸挪。
从书案那头挪到榻前,从金红色褪成橘黄色,再暗下去,变成昏昏的暖色。太一睁开眼,看了看天色——差不多了。
果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但稳,一步步踩在玉石地面上,声音清晰得很。走到门前停住,顿了顿,然后响起敲门声,三下,不紧不慢。
“太一。”
是帝俊的声音,听着比平时软些,没那么重的威严味儿。
太一起身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,帝俊还是那身暗金色常服,头发松松束着,手里没拎食盒,就空着手。他看了眼太一,点点头,侧身进了寝宫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帝俊走到榻边坐下,没坐主位,就挨着边儿坐。他环顾了一圈寝宫,目光在书案上停了停——那道澹金色的修补痕迹还在,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光。
“修好了?”帝俊开口,语气随意。
“嗯。”太一应了声,在他对面坐下,“闲着没事,试着弄了弄。”
“手法不错。”帝俊说,“比以前细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可太一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以前的东皇太一,确实不是个精细人。打架在行,修炼在行,可这种修补补的活儿,向来懒得碰。他赶紧补了句:“最近静得下心来。”
帝俊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寝宫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,远处的宫阙开始亮起灯火,一点两点,星星似的。有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夜雾的湿气,凉飕飕的。
“太一。”帝俊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跟哥说实话——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?”
来了。
太一心里绷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事?没有啊。”
“没有?”帝俊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,像是能把人看透,“那怎么突然这么……急?”
“急?”
“急着跟巫族开战,急着掀桌子,急着把什么都砸碎重来。”帝俊说得慢,一字一句,“这不像是你会干的事。”
太一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怎么答?继续装?还是半真半假地露点儿?帝俊不是白泽,不是飞廉,是他亲哥,是这世上最了解东皇太一的人。糊弄别人容易,糊弄帝俊,难。
“我就是……”太一斟酌着用词,“就是觉得憋屈。”
“憋屈什么?”
“什么都憋屈。”太一索性放开了说,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实的烦躁,“巫族骑到头上来了,咱们还得忍着;西昆仑递个帖子,咱们就得巴巴地去;紫霄宫里那位说什么,咱们就得听什么——凭什么?”
帝俊静静听着,没打断。
“哥,你还记得咱们刚化形那会儿吗?”太一继续说,声音低下去,“就咱们俩,在太阳星上。那时候多自在?想飞就飞,想叫就叫,天大地大,谁也管不着。”
帝俊的眼神柔和了些。
“后来呢?后来建立天庭,统御周天星辰,听着威风,可实际上呢?”太一苦笑,“规矩越来越多,顾忌越来越多,走一步算三步,活得比谁都累。”
“这是责任。”帝俊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是责任。”太一抬起头,看着兄长,“可这责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寝宫里又静了。
帝俊看着弟弟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,星子一颗颗亮起来,微弱的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,像撒了一层银粉。
“太一,”帝俊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……感觉到什么了?”
太一心里勐地一跳。
“劫气。”帝俊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巫妖量劫的劫气,越来越浓了。我最近总做梦,梦见太阳星暗了,梦见天庭塌了,梦见……你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上。”
太一屏住呼吸。
“白泽也说过,天机越来越乱,算不清了。”帝俊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以前还能模模煳煳看见条路,现在……全是雾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太一忽然明白了——帝俊不是察觉了他这个冒牌货的问题,是察觉了量劫将至的征兆。劫气弥漫,天机混沌,所有身处劫中的人都会心生感应,只是强弱不同罢了。
他松了口气,又提起了心。
松了口气是因为身份没暴露;提起了心是因为……帝俊这副样子,看着让人难受。那个在凌霄殿上威严无边的天帝,此刻坐在昏暗的寝宫里,说着噩梦,语气疲惫得像个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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