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凌霄朝会
天光刚漫过云海边际的时候,太一踏上了那条通天的云路。
脚底下是氤氲了万年的灵雾,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漾开浅浅的波纹,像踩在水面上。玄色帝袍的料子沉甸甸的——北冥寒蚕丝混着太阳金线织的,贵得要命,也重得要命,穿在身上跟套了件铠甲似的。袍摆扫过玉石路面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这声音他听了上万年,今天听着却格外陌生。
商羊在他右后方半步跟着,安静得反常。
这位以预兆闻名的妖圣平日里话虽不多,却总会在恰当的时机递上三两句话。今天倒好,从曜日宫出来到现在,她愣是一声没吭。那身青蓝色羽衣的流光都比往常暗几分,眼神总往太一脖颈后头飘,像是要找出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陛下。”
商羊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,混在晨风里差点被吹散。
太一没停步,从喉咙里嗯了一声,算是在听。
“白泽大人昨儿夜里递了星图上来。”她说得慢,字和字之间留着空隙,让人听着心头发紧,“北境那块儿,紫微垣边角上三颗辅星,暗了整整三天了。”
云路两旁的雾霭正缓缓散开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宫阙轮廓。那些白玉为基、琉璃作顶的殿宇浮在云海里,晨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远处有仙鹤驮着玉简掠过,翅膀拍开的雾气慢悠悠打着旋儿,许久才散。
太一没接话。
他在脑子里翻找——不是翻林远那点可怜的记忆,是翻东皇太一攒了无数元会的家底。关于商羊这种禀报方式,关于北境,关于紫微垣边上那几颗不起眼的辅星。记忆碎片涌上来,还带着温度:是了,商羊从来不是来问主意的,她只是把事儿摊开说清楚,然后等着上头给个准话。
三千年前也有这么一回。
那会儿星斗大阵刚布成,他和帝俊并肩站在不周山巅上,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底下三百六十五面星辰幡在夜色里翻卷,阵纹把夜空割成一块一块的,每颗星子都亮得骇人。
帝俊指着漫天星辰说:“有了这阵,天庭总算能守住了。”
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?
哦,他说:“守什么守?我要的是让巫族那群莽夫从此不敢抬头看天。”
现在想想,真是狂得没边了。
可那份狂不是凭空来的——是太阳星里熬了万载才化形的跟脚,是混沌钟认主时震塌半片虚空的底气,更是和帝俊从两只金乌一路杀到建立天庭、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资本。这不是演戏,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,哪怕换了芯子,壳子还记得该怎么狂。
“跟白泽说,”太一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让飞廉去。他手底下那支风部腿脚快,北境真要出什么事,半天就能到。”
“是。”
商羊应得干脆,一个字也不多问,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。
云路到头了。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其实也算不上“豁然”,这凌霄殿太一走了不下万遍,闭着眼都能摸到第九根盘龙柱上的第三片龙鳞。可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是“林远”顶着“太一”的壳子头一回正式亮相。
得演好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脸上却半点波澜不显。
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从云海里长出来,每一级都刻满了道纹,看久了眼睛发晕。台阶两边立着三十六根盘龙柱,柱上缠的不是凋刻,是真正的龙魂。那些老龙被拘在这儿守门,平日里阖着眼装睡,有人经过时才懒洋洋掀开一条缝,用那种打量死物的眼神看你。
太一踩上第一级台阶。
三十六双龙目同时睁开。
金灿灿的竖童像淬了火的刀子,从发梢到脚底,一寸一寸刮过他全身。那威压沉甸甸的,要是换个太乙金仙来,这会儿估计已经跪了。但太一只是皱了皱眉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有点烦。这查验每天都要走一遭,以前的本尊大概早习惯了,可他这副新换的芯子还敏感着,被这么盯着看,浑身不自在。
龙目又阖上了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他接着往上走。玉阶很宽,能容十人并行,可除了天帝和东皇,谁也没资格走中间。玄色袍子拖在身后,在台阶上磨出细细的声响,那声音单调得催人入睡。越往上,空气越重——不是真的重量,是道韵,浓得化不开的道韵,吸进肺里都觉着沉,像是要把人钉在这台阶上。
走到半腰,商羊停了。
那是条无形的线,妖圣止步于此。再往上,是只有兄弟二人才能登的台。
太一没回头,一个人走完剩下的台阶。最后一级踏上去时,凌霄殿的全貌终于撞进眼里——其实不该用“撞”字,他本该看惯了,可此刻还是怔了怔,心里冒出句粗话:这殿……大得邪门。
从外头看虽也宏伟,却远不及里头这般离谱。空间被法则生生撑开了,穹顶是一片真实的星空投影,三百六十五颗主星按着星斗大阵的轨迹缓缓转着圈,星光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。脚下踩的是混沌玉髓,整块的,踏上去时脚底会晕开一圈光,像踩进水塘里,涟漪荡出去老远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