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左边是武将序列。计蒙那个龙脑袋在人群里很扎眼,旁边英招背上的虎纹若隐若现,飞廉收着翅膀站得笔直,九婴的九颗脑袋今天只显了三颗——这是朝会,得守规矩。这帮大妖个个身上都缠着血煞气,浓得呛人,那是从龙汉初劫一路杀到巫妖对峙攒下来的家底,隔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铁锈味儿。
右边是文臣行列。白泽打头,捧着玉简,月白袍子干干净净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后头跟着管天律的夔牛、看库藏的金蟾、调资源的玄龟,一个个看着斯文,可眼睛里都藏着算计,那算计比刀剑还锋利。
而大殿最深处,九层高台之上——
帝俊坐在那儿。
暗金色帝袍,十二旒冠冕,垂下来的玉珠子挡住半张脸。可太一还是看清了,看清兄长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疲惫,还有疲惫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。
帝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太一径直走向高台左侧——那是东皇的座,比天帝低一阶,又比底下所有人都高一截。他拂袖坐下,动作行云流水,身后混沌钟的虚影一闪而过,铛地一声轻鸣,余音在大殿梁柱间滚了半圈才缓缓散去。
“朝会始——”
羲和的声音从帝俊身侧响起来,清凌凌的,像山泉淌过玉石,听着让人心头一静。
殿中数百道身影齐齐躬身:“拜见天帝,拜见东皇。”
声浪撞在混沌玉髓的地面上,又反弹回来,嗡嗡地响,震得人耳膜发痒。
“免了。”帝俊开口,声音经过大殿阵法的加持,听着又远又沉,像是从九天之上传下来的,“今日议什么,白泽你报。”
白泽出列,玉简在手里徐徐展开。
“禀天帝,近日有三桩事。”他说话向来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生怕人听漏了,“头一桩,北境紫微垣辅星暗澹,疑是巫族浊气渗进了星斗大阵的根基。臣建议增派人手镇守。”
帝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那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:“准。飞廉,你风部去。”
下首的飞廉躬身领命,翅膀的轮廓在衣袍下绷紧了一瞬——这人话少,动作却利索,半个字废话都没有,领了命就退回队列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“第二桩。”白泽接着念,“东海边上出了个秘境,看痕迹是龙汉初劫那会儿麒麟族留下的。外头罩着先天禁制,已经伤了七个去探路的妖将。是强攻,还是另寻他法,请天帝定夺。”
殿里起了点骚动。
麒麟族的秘境——这四个字够让不少人心头冒火了。里头指不定藏着先天灵宝、上古传承,再不济也该有些天材地宝。眼下天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,各部的资源配额一减再减,这块肉谁都想咬一口。
可先天禁制不是闹着玩的,强攻?得填多少条命进去?在场的都是活了无数元会的老狐狸,这笔账谁都会算。
有几位妖将互相交换了眼色,计蒙往前踏了半步,似乎想说什么,但帝俊已经开口:“此事暂缓。先天禁制不可轻碰,白泽,你另拟个稳妥章程,下次朝会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白泽躬身,继续念第三桩事,“最后一桩,也是今日最紧要的——西昆仑递了帖子,西王母百年后办蟠桃会,广邀洪荒大能。请柬三天前送到南天门了,请示天庭该以什么规格回,派谁去。”
这下骚动压不住了。
蟠桃会!
西王母,西昆仑,先天灵根蟠桃树——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才熟。吃一颗能添寿增功不说,这场合本身就更要紧:洪荒各方势力露脸、结盟、换情报,全在这会上。以往每次蟠桃会,天庭都是帝俊亲自去,带着最精锐的仪仗,那排场能晃花人眼。
可这次……
“陛下!”计蒙忽然跨出队列,龙首昂着,声音跟打雷似的,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,“臣以为,这回您去不得!”
“哦?”帝俊的音调没变,可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。
“巫族最近动静不对。”计蒙说得急,龙须都在颤,“后土部在西南聚兵,黑压压一片,少说十万巫众;共工部天天在不周山边上晃,已经跟我们巡逻队起了三次冲突;句芒部的人三天前甚至摸到了东海,跟咱们的巡海夜叉打了一架——臣怀疑他们要搞大事!这时候陛下若离开天庭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英招打断他,虎目圆瞪,背上虎纹隐隐发光,“陛下不去,岂不让全洪荒以为咱们怕了巫族?西王母的面子往哪儿搁?以后谁还看得起天庭?”
“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?!”
“畏手畏脚怎么统御洪荒?!”
吵起来了。
武将那边大多站计蒙——跟巫族杀红了眼的人,看什么都像陷阱,恨不得天帝就坐镇天庭,哪儿也别去。文臣这边多撑英招——想的是天庭的威信,是外交的体面,是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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