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地穴密会归来,苏清河的心境已然不同。木老透露的骇人内幕,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惊涛骇浪之余,也让他看清了脚下这片浑水的真正深度与流向。“枢眼”、“命符”、“移星换斗”……这些字眼背后所代表的,是远超个人恩怨、甚至远超单一工程腐败的、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逆谋。而木老的存在与馈赠,则像黑暗甬道尽头的一点微光,虽不足以照亮全部前路,却给了他继续摸索下去的勇气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。
然而,希望往往与危险并存。木老警告犹在耳畔,李书办那双毒蛇般的眼睛,也时刻提醒着苏清河,自己已身处猎手的视野中心。接下来寻找“枢眼”的行动,必须更加缜密、迅捷,且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连木老或其背后残存脉络的痕迹。
首要之务,是如何名正言顺、又不引人怀疑地接近龙舟,尤其是其最为核心隐秘的舵室区域。自龙骨合拢、三名工匠“消失”事件后,整个船坞的戒备等级骤然提升。不仅外围甲士巡逻加倍,船坞内部,尤其是接近“龙脊”主龙骨与舵室基座的区域,更是被划为“禁区”,非有宇文恺或赵文谦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,违者立斩。寻常工匠、吏员,皆被驱赶至外围作业。
苏清河苦苦思索。直接硬闯无异自杀,伪造手令风险更高且难以实现。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、不易被拒绝的理由。机会,隐藏在吴主事前几日指派他“重点核验”的那堆账目之中。
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梳理,苏清河从浩如烟海的记录中发现了一处“漏洞”。在“龙脊柏”及其相关配料的出库记录中,有一批用于“舵室基座防潮、防腐特殊处理”的药料(包括大量石灰、雄黄、辰砂及数种标注模糊的“秘制药粉”),其领取数量、经手人签押俱全,但在对应的、应记录其具体使用部位、用量的“工料实耗册”中,却无任何记载!仿佛这批药料领出后,便凭空蒸发,或未被使用。
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。作为负责核验账实相符的掌事,他发现如此明显的“账实不符”,要求亲赴现场查验“药料实际使用情况”与“舵室基座施工进度、质量”,乃是职责所在,名正言顺。即便对方推诿,他也能以“账目不清,无法交差,恐误大工”为由,将压力部分转嫁给负责记录的相关吏员与匠头,迫使上层至少给出一个“说法”,或允许他在一定限制下进行“核实”。
他将这个发现,连同几处其他不甚紧要的账目疑点,整理成一份措辞严谨、只陈述事实、不带主观猜测的“核验呈文”,呈报给了吴主事。果然,吴主事看到“舵室基座”、“药料账实不符”等字样时,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显然知晓其中干系重大,更清楚苏清河此举是“依法办事”,难以直接驳回。
“此事……涉及工事核心,非比寻常。”吴主事沉吟半晌,将呈文压在案头,“本官需禀明赵副监,乃至宇文大监,方可定夺。你且回去,继续核验其他账目,勿要外传。”
苏清河躬身应诺,退了出去。他心知,吴主事不敢擅专,必然上报。而赵文谦与宇文恺会如何反应?是断然拒绝,还是将计就计,允许他进入查看,实则暗中监视,甚至设下陷阱?
他耐心等待了两日。这两日,他如常点卯、核账,甚至对同僚间愈发炽烈的“活俑”流言也表现出适度的好奇与一丝“官方人员”应有的斥责,扮演着一个尽职却也有些被流言困扰的普通书吏。暗中,他则利用夜间,在无人处反复练习木老所授的、激活“辟邪木符”基础感应的简单法诀,并尝试以药粉增强短锥锋刃的破邪特性(根据父亲笔记中的粗浅记载),做着最坏的准备。
第三日午后,吴主事终于将他唤去。赵文谦竟也在场,面色沉肃,看不出喜怒。
“苏掌事,你呈报的账目疑点,本官已查阅。”赵文谦开门见山,目光如炬,盯着苏清河,“你做事倒是仔细。舵室基座所用特殊药料,乃宇文大监亲自督办的秘法工艺,具体用法、用量,自有章程,非寻常工料记录可比。账目看似不谐,实则有因。”
果然推到了“秘法工艺”上。苏清河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一丝为难:“原来如此。是下官愚钝,未明上官深意。只是……账册规程如此,若无相应记录说明,将来御史核查,或宫内大珰巡视问起,下官……恐难应对。不知可否请上官赐下一纸说明,或允下官至舵室基座外围,略作观瞻,知晓药料确已用于该处,下官也好在账册旁加注备案,以免后患?”
他这番话,将自己放在了“怕担责任、循规蹈矩”的位置,合情合理。要求也降格为“外围观瞻”和“一纸说明”,给对方留足了余地。
赵文谦与吴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沉默片刻,赵文谦缓缓道:“你所言,也不无道理。既是为公事考量,本官便破例一次。明日午时,你可随本官前往船坞,于舵室区域外围指定位置,查验基座外围药料施用痕迹。但需谨记,只可远观,不得靠近,更不得触碰任何物件!查验完毕,即刻离开,不得滞留。所需说明文书,查验后本官自会令人开具与你。可能做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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