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在夹道中被李书办阴恻恻地“提醒”过后,苏清河便如惊弓之鸟。他不再在固定时辰用饭,回廨房的路每日变换,夜间和衣而卧,枕下藏着那柄磨得锋利的精钢短锥,门闩后抵上自制的、稍有异动便会发出轻响的机括木片。怀中的青铜罗盘,除了必要的感应,绝不再轻易取出。白日里,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、埋头于账册的苏掌事,只是核验的速度,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,悄然加快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。账目中的发现,是铁证,却也是催命符。李书办的威胁言犹在耳,王瘸子生死未卜,废鱼市码头是再不能去了。他需要一个能绕过赵文谦、宇文恺耳目,甚至可能对抗那灰斗篷人邪术的助力。可在这将作监,人人自危,他能信谁?
父亲笔记中提及的朝中故旧?时移世易,仁寿宫变后,苏家已成禁忌,贸然联络,恐反害人害己。御史台?那位绯袍御史匆匆离去,显然未能(或不愿)深入。剩下的,似乎只有……那些同样被这“活俑”邪术阴影笼罩、心怀恐惧与不甘的匠人?可他们自身难保,如何助他?
线索似乎再次中断。苏清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无力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如此执着追查,是否真的有意义?即便揭穿了宇文恺的阴谋,那被“融”入龙脊的三条生魂,又能回来吗?那些已经死去、或即将死去的匠人,就能安息吗?
然而,每当夜深人静,眼前浮现曹骏扭曲的面容、废料场匠人身上的木纹、以及那三名工匠走向龙骨缝隙时空洞的眼神,胸中那股混合着悲愤、不甘与责任的火焰,便灼烧得他无法安眠。父亲临终前那双清亮的眼睛,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他,无声地询问。
就在他几乎被焦虑与迷茫吞噬之际,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“意外”,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,悄然闪现。
那日午后,苏清河奉命前往匠作大院,核对一批新调拨的雕漆用金箔数目。点验完毕,他正欲离开,经过一处堆放废弃雕坯、朽木的角落时,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一个趔趄。他下意识扶住旁边一根半朽的廊柱,掌心触及柱身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。
他本未在意,正要抽手,指尖却蓦地一顿。那刻痕……并非天然腐朽,也非无意划伤,而是几个极其古拙、却异常清晰的阴刻符号!符号很小,藏在柱身裂纹与污垢之中,若非亲手触摸,绝难发现。
苏清河心头猛地一跳。他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,侧身挡住可能的视线,指尖仔细描摹那几个符号。符号非篆非隶,倒像是某种极为古老、甚至可能失传的工匠暗记或部落图腾。他记忆力极佳,尤其对父亲笔记中记载的各种奇文异符更是下过苦功,略一回忆,便想起在《开皇札记》某页边角,父亲曾以朱笔勾勒过几个类似的符号,旁边批注小字:“南蛮‘傀影’部族旧纹,见于古墓殉器,主‘警示’、‘标记’、‘同道’之意。”
傀影部族!又是傀影!与父亲在仁寿宫遭遇的、与宇文恺正在进行的邪术同源!这刻痕出现在这废弃角落,绝非偶然!是警示后来者?还是……留给特定之人的标记?
他强压心中激动,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。此处是匠作大院最偏僻的角落,堆放的都是再无价值的废料,平日罕有人至。刻痕所在的廊柱,靠近一段早已塌了半边的旧工棚残垣。他记下位置,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符号的朝向与组合,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接下来的两日,苏清河表面如常,暗中却开始留意与这“傀影”符号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。他利用核账之便,在匠作大院各处不起眼的角落——老井沿、磨刀石底、废弃风箱内侧、甚至某棵老树的树瘤凹陷处——陆陆续续,又发现了七八处类似的、但组合略有不同的古拙刻痕。这些刻痕分布看似散乱,但若以某种特定的规律(比如依照北斗方位,或是五行生克)在脑海中连接,隐隐指向大院西北角,一处更为荒僻、据说闹过“不干净”东西而早已废弃的旧炭料库房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刻意留下的“路标”?留下标记的,会是何人?是像王瘸子那样,知晓内情、心怀恐惧却不敢明言的匠人?还是……与那灰斗篷人并非一路,甚至可能是其对立面的、同样精通“傀影”之术的“另一支”?
这个大胆的猜想,让苏清河呼吸微促。父亲笔记中曾模糊提及,“傀影”之术传承古老,支系庞杂,有善有恶,并非铁板一块。若真有知晓宇文恺恶行、并试图留下线索警示或求助的“另一支”存在……
他决定冒险一探。目标,便是那废弃的旧炭料库房。
探访的时间,选在子夜。这一夜无月,乌云蔽空,只有洛水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孤零零的夜枭啼叫,更添凄清。苏清河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短打,脸上抹了灶灰,如同最寻常的夜巡杂役。他悄然翻出廨房后窗,凭借白日里早已勘测好的路径,避开几队明显心不在焉的巡夜兵丁,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匠作大院西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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