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柠去了南京,读博。走的那天,沈放送她到火车站,她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,沈放站在原地,朝她挥了挥手。她想起小时候上学,沈放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走进教室。那时候她头也不回,现在她回头了。
青艾在省艺校附中读高二,专业课成绩很好,文化课也跟得上。老师说她的画有灵气,不匠气,可以冲刺中央美院。青艾说她想考回省城,离家近。林半夏说你去北京,北京机会多。青艾说我不想离家太远。林半夏说远怕什么,有飞机有高铁。青艾说妈,你怎么跟姐姐说的一样,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?
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,阿旺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得拄着棍子。他把基地的管理交给了儿子阿成,阿成比他高,比他壮,话也比他多。阿成说林阿姨你放心,我跟我爸不一样,我种地有办法。林半夏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质量不能降。阿成说那是必须的。
青柠在南京读博的第二年,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青囊素C的一个衍生物不仅能抗肝纤维化,还能抑制肝癌细胞的增殖。她做了几轮验证,结果很稳定。导师说这个发现很有价值,可以申报一个专利。青柠给林半夏打电话的时候,林半夏正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喝茶。她说好。
陈玉楼的手稿《青囊余稿》在青囊门内部传阅了好几年,林半夏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。她联系了出版社,补了一个书号,正式出版了。书不厚,定价也不高,印了三千册。林半夏买了一百册,送给桃花峪卫生室、鹰嘴山基地、省中医院图书馆,还有以前的同事、同学、朋友。
青柠博士毕业那年,收到了好几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offer。她选了省中医药研究院,回到了省城,在赵研究员原来的实验室工作。沈放去火车站接她,看到出站口那个拖着行李箱、扎着马尾辫的姑娘,眼眶红了。他接过行李箱,说回家。青柠说回家。
青艾考上了中央美院,去了北京。沈放这次没送,是青柠送她去的。姐妹俩在火车站告别,青艾说姐,我会想你的。青柠说想什么,有微信有视频。青艾说不一样。青柠说有什么不一样,想家了就回来。青艾说好。
青囊方上市二十年的时候,省中医药研究院搞了一个学术研讨会,主题是“青囊方的发展与展望”。林半夏被邀请做主旨报告,她不想去,沈放劝她去,说这是青囊门的事,你不去谁去。她去了,站在台上,面对着几百个听众,讲了二十多分钟。她讲青囊方的起源,讲曾祖父林正之,讲三白草的发现,讲青囊素C的分离,讲青囊方的临床应用和基础研究。台下有人提问,她一一回答。
青柠坐在台下,听着妈妈的报告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自豪。她想起小时候,妈妈在灯下看书,她在旁边写作业。那时候她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子有什么用,现在她懂了。
研讨会结束后,青柠扶着林半夏往外走。林半夏的腿不太好,走多了就疼,沈放说要给她买个拐杖,她不要。青柠说妈,您该歇歇了。林半夏说歇什么,青囊方还在,三白草还在,鹰嘴山的亭子还在,我不能歇。青柠说那您慢慢走,我扶着您。林半夏没再说话。
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,阿成的儿子阿牛已经会满地跑了。阿成在地里干活,阿牛在地头玩泥巴,捏小人,捏小房子,捏得还挺像。林半夏去基地的时候,阿牛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个泥捏的小人,说林奶奶你看,这是我捏的你。林半夏接过来看了看,说像,真像。阿牛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林半夏把那尊泥人带回了老宅,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。泥人被太阳晒干了,裂了几道缝,但还能看出眉眼。她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尊泥人,看着那棵鬼臼树,看着满院的阳光。桂花还没开,但叶子绿得发亮,风吹过来,沙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说着悄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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