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艾上幼儿园了,第一天上学没哭,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了,头也不回。沈放站在门口,心里空落落的。林半夏说孩子大了,总得飞。沈放说我还没准备好。林半夏说谁会准备好呢?
陈老太太满八十六了,身体大不如前,走不了远路了,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晒太阳。林半夏去看她,她拉着林半夏的手,说林医生,我要是哪天走了,你把我埋在桃花峪后面的山坡上,朝着鹰嘴山的方向。林半夏说您别瞎说,您还硬朗着呢。陈老太太说人都有那一天,早晚的事。林半夏没接话。
青柠初中毕业那年暑假,跟着赵研究员在实验室里待了好几天,看她们做细胞实验、泡电泳、看显微镜。赵研究员说她有天赋,手稳,心细。青柠说她喜欢这里,比在家里有意思。林半夏说那就常来吧。
青囊素C的新药注册终于批下来了。赵研究员拿到批件的时候,手都在发抖,说八年了,从发现青囊素C到拿到新药证书,整整八年,不容易。林半夏说不容易,但值了。
青艾五岁了,上幼儿园大班了。她会认不少草药了,不是林半夏教的,是青柠教的。她指着阳台上的薄荷说这个是薄荷,凉凉的,可以泡水喝。沈放说你比你姐强,你姐五岁的时候还不会认。青柠说你才五岁?我五岁的时候早就会认了。两姐妹吵嘴,谁也不让谁。
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成了当地的示范项目,经常有人来参观学习。阿旺不善言辞,每次都是林半夏出面接待。她讲青囊方的历史,讲林远峰的故事,讲三白草的种植技术。参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。
林半夏五十岁那年,省中医药研究院给她办了荣休仪式。不算退休,是她主动辞去了行政职务,只保留学术顾问。她说年纪大了,精力不够了,把位置让给年轻人。赵研究员说她还不老,是心老了。林半夏说心也没老,是累了。
青柠考上了省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专业。她成绩很好,全省排名前几百,可以报很好的大学,但她选了省医大,说离家近,可以经常回来看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和青艾。沈放说你这孩子,没出息。青柠说没出息就没出息。
青艾上小学了,背着青柠用过的旧书包,高高兴兴地去了。她不像青柠当年那样头也不回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沈放,说爸爸你等我放学。沈放说好。
陈老太太没能等到青柠上大学。那年秋天,她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走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。邻居发现的时候,她的身上落了几片桂花,金黄金黄的。林半夏把她葬在桃花峪后面的山坡上,朝向鹰嘴山。墓碑上刻着“陈桂兰之墓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桃花峪卫生室创始人”。
青柠从学校赶回来,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她记得陈老太太教她认的第一棵草药,蒲公英,叶子像锯齿,开黄花,种子像小伞,风一吹就飞走了。她蹲在坟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棵蒲公英,种在碑前土里,说陈奶奶,您看,蒲公英,您教的。风吹过来,蒲公英的种子轻轻晃动,像是听见了。
青囊方上市十周年的时候,胡老板在药厂搞了一个纪念活动。林半夏没去,她让沈放代她去。沈放说你怎么不去,你才是主角。林半夏说主角是曾祖父,不是我。沈放说不过他,一个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匾,上面写着“青囊济世”四个字,是省药监局送的。林半夏把匾挂在老宅正屋的墙上,和曾祖父的遗像并排。
鹰嘴山的三白草又开花了,白中带粉,成片成片地铺在山坡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阿旺打来电话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,种子能收不少。林半夏说好。
林半夏给陈玉楼扫墓,老宅后面的山坡上,立着一块矮矮的石碑,没有刻字,只有她心里知道是谁。她放了一束三白草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山。青柠跟在后面,问妈妈那是谁的坟?林半夏说一个故人。青柠说我认识吗?林半夏说你不认识,但你知道他。青柠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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