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楼的减刑申请批下来了,刑期又减了一年。林半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狱,但知道他出来后还会住回老宅的西厢房,那间屋子的灯,每天晚上都会亮着。
青囊方被纳入省医保目录了。消息是省医保局的孙处长通知她的。孙处长说你们这个品种临床价值高,价格合理,符合医保谈判的要求,省里决定先试点纳入,看效果再扩大到全国。林半夏说谢谢。孙处长说不用谢,是你们的药够好。
林半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放,沈放说这下好了,更多的病人能用得起青囊方了。林半夏说还不够,药品只是治疗的一个环节,预防和早筛更重要,桃花峪的筛查点要升级,要在更多乡村推广。
林半夏开始写一份提案,建议在全省范围内建立肝病早筛网络,以青囊方为载体,结合基层医疗卫生服务,对高危人群进行定期筛查和早期干预。她写了好几个晚上,反复修改,最后定稿的时候,发给沈放看了,沈放说思路清晰,论据充分,可以提交。林半夏把提案提交给了省政协,一位委员看到后很感兴趣,说可以帮他看看能不能作为正式提案提交。
夏天,恩恩的男朋友向她求婚了。恩恩答应了,两人在周末来老宅看林半夏,带了一篮水果和一束花。恩恩说姐,我要结婚了。林半夏说恭喜。恩恩说我还想求你一件事,能不能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办婚礼?林半夏说我当年也是在这棵树下办的。恩恩说我知道,所以我也想在这。林半夏说行。
恩恩的婚礼办得很热闹,来了不少人,桃花峪的村民来了好几个,陈老太太穿着红棉袄坐在前排,笑得合不拢嘴。林远峰从鹰嘴山赶回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站在人群后面。恩恩穿着白婚纱,手里捧着向日葵,一步一步走到桂花树下,她的男朋友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站在树下等她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恩恩说谢谢你等我,他说谢谢你让我等。林半夏站在旁边看着,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,落在她的脸上。
秋天。青囊方获批一周年。
陈老太太在桃花峪的河里捞了一条大鲤鱼,炖了一大锅汤,专程送到省城给林半夏。她说林医生,咱们桃花峪的人,不会忘记你的恩情。你什么时候回去,我们都欢迎你。林半夏接过鱼汤,喝了一口,味道很好。沈放也喝了一口,说鱼好,水好,汤好,什么都好。
回鹰嘴山的路上,沈放开着车,林半夏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山。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了,红黄绿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沈放说半夏,咱们结婚一周年了。林半夏说嗯。沈放说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应该会有个孩子吧?林半夏侧过头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闪着光。林半夏说想要孩子了?沈放说想。林半夏说那就要。
药厂的生产线又扩了一条,青囊方的年产量达到了十亿粒。销量覆盖了全国大部分省份,患者反馈普遍良好。胡老板在电话里说林医生,你这方子救了无数人,功德无量。林半夏说不说这些虚的,你帮我盯紧质量,别出纰漏。
《青囊遗录》增补版的清样寄到了林半夏手中。沈放陪着她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看,从封面到封底,每一个字,每一处标点。书里有曾祖父的原文,有陈玉楼的补充,有赵研究员的实验数据,有林半夏的临床观察,有五年来所有人为青囊方付出的心血。沈放说这本书,比任何一本医学专着都厚重。林半夏说是啊,这是几代人的命换来的。
林半夏在作者栏里加上了几个名字——林正之、陈玉楼、赵素云、沈放、林远峰、恩恩。沈放说你叫我干什么。林半夏说没有你,这本书写不成。沈放没再说话。
年底,林半夏和沈放去了老宅,给曾祖父扫墓。天很冷,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陈玉楼站在西厢房的门口,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,微微弯了弯腰。林半夏没有邀请他过来,他也没有过来。
石碑上“林正之”三个字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。林半夏用湿布擦了擦,把那株鬼臼苗从瓦盆里移栽到了墓碑旁边。陈玉楼从西厢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洒在墓前。他低声说老师,青囊方上市了,您看到了吗?没有回音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树枝的声音。
林远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篮三白草根。他把篮子放在石碑前,点了一根烟,放在碑台上。他说爸,你孙子有出息了。沈放站在林半夏身后,一句话没说的,把一枚素银指环从手上取下来,放在碑台上。说曾祖父,您放心,青囊方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不会断。
四个人站在墓前,谁也不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歌。
冬天的太阳落得早,林半夏扶着沈放,缓缓走出老宅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,枝丫光秃秃的,但在夕阳的照射下,像镀了一层金。树下那把曾祖父坐过的藤椅还在,陈玉楼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去,闭着眼的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风。
林半夏转过身,锁好院门。沈放牵着她的手,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地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半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春天,桂花树会发芽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她握紧了他的手,光滑而踏实。
风从巷口吹来,凉凉的,但她不觉得冷。
(第十八卷 第十章 完)
(第十八卷 终)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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