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的时候,林半夏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。窗前的灯亮着,陈玉楼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一幅剪影。她没有说再见,转身走了。
第二年开春,鹰嘴山的三白草种满了整片山坡。林远峰在地头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青囊药源基地”六个字,落款是“林正之”。他说药材的质量要从源头抓起,这块碑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里的每一棵三白草,都是曾祖父的心血。林半夏说好。
沈放和林半夏在老宅的桂花树下补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,没有宾客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沈放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,折成戒指的形状,套在林半夏的无名指上,说这片叶子落了,明年还会长出来,我们的日子也是一样。林半夏说他什么时候会说话了。沈放说跟你学的。
晚上,他们在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,两副碗筷,几盘菜,一壶酒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林半夏举起酒杯,对着曾祖父曾经坐着的那把空椅子,说曾祖父,青囊方上市了,很多人会因为它受益。你在那边看到了吧?风吹过桂花树,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桃花峪的卫生室每周开放三天,来看病的村民越来越多,不只是肝病,还有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关节炎。驻村的全科医生忙不过来,林半夏又申请了一个志愿者名额,沈放主动请缨,每月去一次。他会开西药,也会根据青囊方的理念给患者开中药调理,中西医结合,效果不错。陈老太太说沈医生也是个好医生,跟林医生一样好。
鹰嘴山的药材基地扩种到了一百亩,不光种三白草,还种了茜草、丹参、莪术、黄芪、党参。林远峰说这些药材以后就不用从外面买了,自己种的知根知底,质量好,还能带动村里的就业。林半夏说叔叔你现在像个农民企业家的样子了。林远峰说我就是个种药的,不是什么企业家。
《青囊遗录》出版后,在中医界引起了不少关注。有学者写书评说这是中医传承与创新的典范,也有临床医生来信说书里的方子很实用,已经在病人身上验证过了。林半夏把那些反馈一一回复,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,就去请教陈玉楼。陈玉楼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,每天看书、写文章、给附近的人义诊。他的名气渐渐传开了,有人专程从外地来找他看病,他分文不取,只收一些草药作为诊金。林半夏知道后,没有说什么。
有一天下雨,林半夏去老宅取一本曾祖父留下的手抄本。经过西厢房的时候,看到门开着,陈玉楼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,银白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神情专注而平和。老太太走的时候连声道谢,陈玉楼摆摆手,说不谢,回去按时吃药。林半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她转身走进正屋,找到那本手抄本,锁好门,撑开伞,走进了雨里。雨不大,细细的,像纱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,灯亮着,陈玉楼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安安静静的。
她忽然想起曾祖父那句话——“青囊之术,非为治病,实为试心。”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,会变坏,也会变好。陈玉楼的心坏了几十年,在监狱里慢慢变好,出狱后继续变好。也许有一天,她能和这个老人坐在桂花树下,心平气和地喝一杯茶,说一说曾祖父年轻时的故事。
也许很快,也许还要等很久。但总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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